续的躯壳在半空中被撕开了。
没有沿着骨骼原本的接缝,也没有沿着皮肤上那些从不同死人身上借来的拼接线。那些触须不懂得这些。
它们只是缠住,收紧,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像一群分食猎物的虫,没有首领,没有指挥,每一根都按着自己的本能行事。左臂从肩窝处被整条扯下时,续已经没有知觉去感受了。他的意识早在触须填满口腔之前就开始溃散——像一瓢水泼进灰堆里,边缘先被吸干,然后是中心,最后连那一小团湿润都消失了。
触须将撕下来的部分逐一卷回断口处。
那些碎片——皮肉、骨骼、从宦官脸上借来的下颌、从书生脸上借来的鼻梁——被触须裹挟着,缓慢地拖过石台表面,拖过地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在砖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湿痕。湿痕很快就被新的湿痕覆盖了,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哪一块碎片。
淮胥的颅骨是最后被拖回去的。它被触须从续那已经塌陷了大半的胸腔里剥离出来时,骨面上还粘连着几缕没有完全断开的筋膜,在幽绿的光里泛着湿润的亮。触须裹住它,像裹住一件易碎的旧物,没有勒紧,只是托着,将它从续的躯壳里取出来,沿着那些碎片被拖走的同一条路径,缓慢地缩回断口。
陈今浣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还在,瞳孔和虹膜的边界缓慢地互相渗透,视野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从内向外渗出来的灰翳。
但他是用另一种东西“看”的——那些从断口伸出去的触须,每一根的末梢都长出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感知器官。它们能尝到空气里的灰尘,能听见砖缝里野枸杞根须吸水的声响,能摸到续那具躯壳被撕开时每一处筋膜断裂时的震颤。
那些震颤顺着触须传回来,传进断口深处,传进那个本该连接着身躯、此刻却只连接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空腔里。
他尝到了续的血。
触须末梢在接触续的体.液时,将某种比味觉更原始的信号直接送进了他还能被称为“意识”的那一小片区域里。那味道是咸的,带着铜锈的涩,和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被反复煮沸又反复冷却后的水才会有的寡淡。
他把续整个吞下去了。
碎片、骨骼、筋膜、那张从不同死人身上借来的脸,还有淮胥的颅骨。所有这些东西被触须卷回断口,从那个暗红色的空腔里塞进去,塞进那具无头身躯的胸腔里。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胸腔内部被重新排列——那些触须在腹腔和胸腔之间来回穿梭,将续的碎片和淮胥的颅骨安置在某个特定的位置,用新长出来的筋膜固定住,用从触须表面渗出来的黏液包裹起来,像蜘蛛包裹落入网中的猎物。
然后便是施展大衄忏麻的代价。
大衄,七窍流血。忏麻,追悔莫及。
陈今浣虽然没有将此术完全施展,但代价并不会因此减轻。
他的头颅开始流血。
先是鼻腔。两股温热的液体从鼻道深处涌出来,涌得很慢,慢到他先感觉到了上嘴唇的湿润,才意识到那是血。血顺着人中流下来,流进嘴角,舌面上泛起一阵熟悉的铁锈味。
然后是眼眶。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下眼睑和眼球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往外洇,像雨水从瓦缝里渗进屋内。他的视野从灰白变成了灰红,幽绿的光被这层灰红滤过之后,整个殿内的色调都变了——不再是那种陈旧的铜绿色,而是一种更浑浊的、像淤血被稀释了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底色。
耳道里的血来得最晚,但量最大。两股温热的液体同时从耳孔里涌出来,顺着耳廓的弧度往下淌,淌过耳垂,滴在石台面上。
陈今浣知道自己正在失控。
大衄忏麻,钱神七解之首,完全施展威力无匹。同时,不同于其他的术式,它所带来的损害,无法通过吞噬血肉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