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的刀尚未收回,那道屏障的颜色已经开始从透明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活物或死物身上见过的、介于琥珀与骨殖之间的浊黄。整面屏障像一块被从内部加热的蜡板,边缘先软了,软了便往下坠,坠到一半停住,凝固成一道流淌到一半便被冻结的幔。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阵法被破解时该有的爆裂声,没有灵力对冲时该有的嗡鸣,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那道困住李不坠许久的屏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退了。
青红皂白借来的那只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张开着,指节分明,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屏障表面投下四道细长的阴影。那些阴影落在浊黄的蜡面上,竟像是落进了水里,边缘渐渐洇开,洇成一团一团的墨花。
“进去。”那张脸上笑意全消,“他在等你。”
李不坠没有还刀入鞘。他横握着赤渎,刀锋朝外,刀刃上那道因刺破青红皂白眉心而沾上的痕迹正被刀身本身的暗红经络缓慢吸收,像干涸的土地吸走一滴雨水。
片刻,他迈步走向那道正在融化的屏障,靴底踩在窑洞深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浮土被压实时的闷响在狭窄的窑道里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屏障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浊黄的蜡面上能照出他大致的轮廓。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从屏障另一侧透过来的。和窑口闻到的一样,香火的焦苦,旧漆的酸涩,灰尘的干燥,还有那股他在任何战场上都没闻到过的、腐败的腥甜。
他没有伸手去试那道屏障。青红皂白说的话不能信。他只信自己握刀的手和踩在地上的脚。刀还在,脚还踩着实地,那就往前走。
赤渎的刀尖率先触到了屏障。暗红的刀身刺入浊黄的蜡面时,阻力比他预想的大,像刺进一叠浸透了桐油又晾到半干的麻布。他没有停,手腕加了一分力,刀身往里进了三寸。屏障在刀身周围收紧,紧到能看见每一根暗红经络都被蜡面包裹着、挤压着,像被封在树脂里的蛇。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屏障。
没有针扎感。没有那层先前逼退他的、专克活人生气的麻意。只有一种很钝的凉,像把手伸进刚融化的雪水里,凉意先到指尖,随即整只手都被裹住了。
他继续往里走。整条前臂没入屏障时,凉意从手掌蔓延到肘弯,从肘弯蔓延到肩膀。他开始感觉到心跳——心跳在胸腔里,和屏障另一侧传来的另一种比心跳更慢、更沉、更像是从脚下地底深处往上涌的脉动,一前一后,互不相让。
李不坠整个穿了过去。
屏障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被窑洞深处的黑暗吞去大半,传到耳中已只剩最后一点尾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浊黄的蜡面完好如初,青红皂白借来的那张脸在屏障另一侧模糊成一个赭色的轮廓,轮廓边缘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他转回头,面向窑洞深处。泠秋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他蹲下身,借着赤渎刀身上那一点暗红的微光,辨认地面上的痕迹。
泠秋的脚印很容易认。不是因为那双鸦青布履的鞋底纹路独特,而是因为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短得不正常。正常人的步幅大约两尺有余,李不坠自己的步幅接近三尺,而地面上这些脚印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尺出头。那是一个每迈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脚尖位置的人留下的。
脚印从屏障内侧一直延伸到更深处,间距在最初几丈还算均匀,往后便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偏移——偏左了,下一步便往右多挪半寸。偏了几次之后,脚印在一处岔口停了比较久。两道窑洞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往深处延伸,另一条往右拐,拐进去是个不大的侧洞,洞口被塌下的拱顶封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