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把隐脉中最后能调动的一切灌注进左手时,那片青紫刚好爬过他的锁骨。
皮肤底下的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右肩向左侧蔓延,仿佛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边缘还在往外洇,但速度比刚才慢,因为能扩散的地方快到头了。
再过片刻,等这片暗色爬过喉结、爬进左胸,隐脉就会从心尖处自行封闭。到那时,他连把真气灌进左手掌心都做不到。
云游子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那张裂成两半的脸从正中向外翻开的角度又大了些,露出底下更多层层叠叠的眼球。所有瞳孔都在同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针尖深处那些正在游动的灰色絮状物停止了无规则的漂荡,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泠秋的左手按在地面上。五指张开,指尖抵住之前符网崩断时残留的半截经纬线。线已经断了,断口处还在往外逸散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碎芒。
他捏住其中一根,用力一扯。整张破碎的符网被从地面上重新揭起来,断口处那些还在逸散的碎芒被这一扯强行收拢,在断裂面上凝成新的节点。节点不牢。他看得出来,那些碎芒在接口处只是勉强搭在一起,靠的是隐脉传递过来的意志,而非真气本身的韧性。
云游子的附肢在同一瞬间炸开,从五根手指的断面处同时喷射出积聚已久的灰烟。这些灰烟在半空中各自分道——两股从左侧包抄,两股从右侧包抄,正中间那一股走得最直最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散步。
但泠秋感觉到了正中间那一股携带的温度——一种能把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那层细汗瞬间蒸干、又将蒸干的盐粒重新烤成粉末的温度。只有在接近心脏的位置主动拦截,才有一线希望将爆炸的冲击从李不坠身前引开。
他把重新拼凑起来的符网从地面上完全拉起。整张网在他左手里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所有经纬线都缠在一起。他将网举到胸前,咬断其中最长的那一根经纬线——用牙咬的,因为体内残存的真气已经不够他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线断的瞬间,整张网弹开了。所有经纬线同时反向弹回,将泠秋自己的左臂连同左肩一并缠了进去。
云游子的灰烟在这一刻全部撞了上来。五股烟柱同时击中泠秋左臂上那团缠得密密麻麻的经纬线。线在接触灰烟的刹那开始融化——银白色的线条从接触点向两端褪色,褪成灰白,褪成透明,最后一层一层剥落。
剥落下来的碎片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被灰烟吞没,吞没之后连碎屑的颜色都留不住,彻底消失在那种介于烟和胶之间的物质里。
泠秋的左臂挡在最外层。符网融化的同时,灰烟渗进了他的袖口。袖沿布料的颜色在一瞬间从青色褪成了浅灰,随即,他的手肘开始失去感觉。
有别于被斩断或砸碎那种有明确边界的痛,那是从内向外一层一层被剥离的麻木——先是皮肤对空气的触感消失了,然后是肌肉对骨骼的包裹感消失了,最后连骨骼本身的重量感也消失了。
李不坠被冲击波震开,从侧面撞击的力道将泠秋整个人撞离了原地。他自己则重重摔在殿壁根脚,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绞了一下,血沫呛出来,溅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去看泠秋,只是用赤渎撑着身体重新立起来。目光擦过泠秋右肩那片已经爬过喉结的暗青色时,他将刀柄握紧了一分。他转过身,再次面朝云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