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撑着篱笆桩的手收回来,用那只手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混着灰土,在他额上抹开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他喘了几口气,让呼吸缓了些,才重新述说。
“从昨夜开始的。”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些,“入夜之后,长安城里巡夜的兵卒就开始听见一些不该有的动静。不是什么大的响动,是墙角、屋檐、排水沟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传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缝之间来回爬,爬一阵,停一阵,再爬。起初以为是老鼠,没在意。可到了后半夜,声音就变了。”
他顿了顿,按在腰侧的手挪了一下位置,用掌心压住了那一片还在往外渗血的衣料。
“那些窸窣声不再是从墙角沟缝里传出来了,开始从人的影子里往外冒。巡夜的兵卒走在灯笼底下,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正常的,灰黑色,轮廓清晰。
可盯着看久了,那影子的边缘会动——不是随着人的动作在动,是自己在那层灰黑和地面的交界处额外多出一层更浅的、像墨迹洇开时才会有的毛边。毛边在缓慢地向外扩展,扩展的同时发出那种窸窣声,就像什么东西在啃食影子和地面之间的那层空气。”
泠秋靠坐在里间的门框边,脸色还是不好,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铁鹞的脸,不曾移开。
欧阳紧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铁鹞接着说。
铁鹞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最早出事的是东市附近一条巷子。一个打更的老头,后半夜路过那条巷子,听见墙里有声音。不像老鼠,是人的声音——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人在喊。他贴着墙根听了听,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墙后头什么也没有,是墙本身在发声。砖缝之间那些灰泥在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的这头往那头挤。”
听到这里,李不坠已经将刀镡顶开了半寸,那一线暗红从鞘口泻出来,映在他自己手背上。
“老头报了官。附近的武侯铺去了两个人,到巷子里查看。他们到的时候,那段墙已经不发声了。墙还是那面墙,砖还是那些砖,灰泥也没见松动。其中一个武侯伸手摸了摸墙面上发声的位置,指尖刚触到砖面,就被什么东西从墙里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欧阳紧问。
“手指头断了。从第二个关节往上的那一截,没了。断面整齐,不像是切断的,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下去的——连骨头带肉,干干净净,没有碎渣,没有撕裂的边。那武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手指已经断了一截,血正在往外冒。”
说着,铁鹞不禁打了个寒战。生理层面的恐惧再度浮现,但他必须把事情交代完。
“另一个武侯把他往后拽,两个人退到巷口。退出去之后再看那段墙,墙上多了一个洞。不大,铜钱大小,边缘光滑,像是从墙里钻出来的。”
欧阳紧紧握凌霄枪杆,眉头未曾舒展。
“后来呢?”
“后来,局势开始失控……从今早开始。先是各坊的阴沟里有人听见响动,窨井盖被从底下顶起来,缝隙里往外冒黑水。那水不是寻常的污水,是活的——流到哪儿,哪儿的砖缝里就长出东西。起初是霉斑,灰白色的,一炷香不到就变成黑色,再一炷香,从霉斑里伸出触须,细得像头发丝,在空气里飘。
天亮没多久,有人听见自家床板底下有动静,低头一看,青石板缝隙里往外渗一种发光的黏液,颜色说不清是绿还是灰。他用棍子去拨,那黏液顺着棍子往上爬,爬到他的手背上,他甩了几下甩不掉,旁边的人用布去擦,越擦越多。
不到半个时辰,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黑,黑到肘弯,人就不行了……变了。他的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瞳孔变成竖的,嘴往两边裂,裂到耳根,从裂口里伸出来的不是舌头,是一根根肉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