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周知远起身,拍了下贺之遥的手腕示意,他开朗地笑着,走到程一川身边,主动接过袋子:“我来就是看看你们的情况。没想到小遥还记得我,当时她双眼通红要报警找哥哥的样子还真吓人,连我们警队的狗都不敢乱叫了。不过好在我们本来已经盯着辉煌夜场有段日子,就等着收线呢。刚好有你失踪这个缺口,趁机就把辉煌夜场的老板还有他背后的资本给端了。真论功行赏的话,贺之遥还该算个少年英雄是不是?”
“英雌,我是女的。”贺之遥收好卷子,走到程一川身边,牵住他的手,指肚在他掌心摸了摸,确认之后她才真的放心,神色柔软,“哥,卷子写完了要家长签字,你别忘了,还有中午我不饿,刚才路上遇见小周哥哥,我们吃了汉堡。”
“小周哥哥?”程一川皱眉,一股没由来的烦躁让他攥疼了贺之遥,他牵着她走到厨房,解下帘子隔绝了院子里的视线。
程一川打开水龙头,心里却并未清爽,反而高高地吊起。凉水洇湿他的指缝,程一川摸着桃子柔软的绒毛,想的却是贺之遥柔软的脸颊。她很小的时候就总用脸枕着程一川的手臂,日光下,女孩颊边细小的绒毛就铎了层金边,耀眼地爬上他心头。
烦躁没有出口,十九岁的程一川也不明白自己的失落。
“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贺幺,我有没有说过汉堡炸鸡这些垃圾食品吃多了会长青春痘?还有那个周知远,他算谁啊你就喊他小周哥哥。如果他是坏……”
“小周哥哥不是坏人。那晚警局好多人,只有他愿意带我去现场找你。”
贺之遥打断他,走到洗手池旁边,她也拿了一颗桃子,弯腰递到水龙头下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哥,其实我也在生气。那晚我看到了你袖子里藏得刀片,你手腕上也有割痕。”
“哥,”
噗通,桃子掉进水池,冰凉的水珠溅在他们交叠的手指间,贺之遥抬眼看着程一川,淡褐色的瞳仁里凝滞着恐惧与疑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敢杀死自己?你没有想过,你死了,我就没人要了吗?”
后来程一川解释那个刀片是准备割伤买主引起骚乱的,又告诉贺之遥他找到了拐卖他的那个同乡的相好,把他的那笔卖身钱给敲打了出来。现在他可以拿着这笔钱开店,以后他们都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贺之遥,你会嫌哥的这笔钱脏吗?”
送走周知远,程一川还是做了番茄肉丝面,盛了小半碗给贺之遥,他坐在她对面,紧张地捏住筷子问。
贺之遥不喜欢吃猪肉,端着碗第一件事就是挑出肉丝和姜丝,一根一根丢到程一川碗里。
她摇头,脸色很平静,只是看着程一川,问:“如果有钱了,哥就不用出去打工,可以每周接我上学下学,我们过年也可以多切两块牛肉,可以自己买烟花放,而不是站在房顶上看别人的烟火了,是不是?”
程一川听着她说,俯身笑起来,他牵住贺之遥的手点头,眼泪却一行一行滑过脸颊。
“是,贺之遥,我们有钱了,以后想吃猪肉吃猪肉,想吃牛肉就吃牛肉。以后放假哥也不用借别人的小轿车去带你的行李,我们会有自己的车,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还会有自己的空调电脑洗衣机,贺之遥,我们一定会有我们的幸福……”
04.
贺之遥离开家去上大学的前一晚,程一川失眠了。
他到客厅又检查了一遍贺之遥的行李箱,最后多塞了两千块钱现金在衣服夹层里。程一川又转到厨房,端出准备好的馅料包馄饨,他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贺之遥下午三点就要坐火车,他又起锅热油,摊开剩下的面团给她烙了两张葱油饼。
做完这些,程一川重新冲了澡,换好衣服后头发也没吹,他到卧室去喊贺之遥。
她睡着,感知到程一川在摸自己的脸,便抱住他的手臂,脑袋蹭了蹭,过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睁眼。
“醒了?今天穿的衣服给你搭好了,自己换上出来吃饭。”
程一川想抽出手,却又被贺之遥抱得更紧,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潋滟着晨曦与潮意。
“哥,我上大学之后没人给我搭衣服怎么办?”
“你……”程一川想骂她一句让她自己学,但张了张唇说出口的却是:“那你就睡觉前跟哥打视频,我一套一套给你配好。平常呢,每个月的新衣服,哥在网上买好,成套成套的直接寄到你们学校。”
“那护肤呢?哥不是说每天睡觉前都要认真护肤半个小时吗?”
“护肤品早就给你分装好了,怎么用也写好在便利贴上,到时候你对照着上脸就行。”程一川知道她在磨叽什么,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他直接把贺之遥从床上薅起来。
故意用手心的茧子去磨她的脸颊肉,程一川无奈地笑:“我真的没办法跟去你们学校旁边陪读,贺幺,你讲讲道理,都不说家里的生意离不开人,就单说你马上也要十八岁了,还能天天挂在哥身上吗?”
“那你就别当我哥了呗,你跟我结婚,当我名正言顺的爱人。”贺之遥语气自然,抬眼看向程一川时,眼睫却又战栗。
程一川摸着她脸颊的手僵住,唇畔的弧度收敛,他蹙眉看着贺之遥,长到脖子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眉眼一团孩子气。
他低头,长叹口气,没说重话,手指撩起她黏在唇角的发丝:“没睡醒你就躺回去继续睡,睡醒了就别说梦话。贺之遥,哥什么都能纵容你,但这个就不行。”
早饭时何花开了一瓶黄酒,见贺之遥情绪不高,就给她也倒了一杯。
程一川眼疾手快地捂住杯口,不满地怒视着老太太:“奶奶,您没事能教她点好的吗?”
何花夹了颗花生豆扔嘴里,咂摸一口,眯着眼对程一川说:“喝酒咋了嘛?幺崽满打满算也有十八了吧?在家喝醉总比出去被人灌醉强吧?”
“哥,我想喝。”推开程一川的手,贺之遥赌气灌了一杯,烈酒辣得她瞬间失声,回过神后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呵,”程一川气得冷笑,“喝啊,逞能啊,贺之遥,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早上你说我长大了所以不能总黏着你喜欢你,不能孩子气。可是现在哥又骂我仗着自己成年了就不听话了……”
“我真的不明白,”贺之遥的脸颊通红,泪润的眼睛望着程一川,她声音低落又迷茫,问他:“我的年纪到底算是大还是小,又或者说,我的年纪只是哥用来逃避我又控制我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