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伦大陆是个多灾多难的位面。

这些城市或古老，或年轻，却都各自承载着居民们经历过的沉痛的故事。深水城并非一直屹立在剑湾的北部，它也曾从荣耀中陨落，又从废墟中重建。无冬城曾惨遭兽人的劫掠，又有传说表明，它差点被来自塞尔的红袍法师侵占。十镇始终与乌尔伽野蛮人部落争斗不休。对魔索布莱城来说，惨遭覆灭是个稀罕事，但对卓尔而言，恢复那些石笋群轻而易举。博德之门就更不用多说了，来到这里的人，哪个不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明天的太阳还照常升起，人们就有食欲。吃下食物，喝下水，就可以等待夜晚的来临。黑夜又总会过去，太阳总会如约而至。

卡尔文忍不住说：“历史上曾出现过的日食……”

你把手指塞进他的嘴里。卡尔文反应不及，一口咬在你的指尖，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在他惊慌失措、大呼小叫的时候，你甩了甩手，将口水抹在他的衬衫上。

陌生人们有的乘着马车，有的完全依赖自己的双腿，走向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你们逆着方向走回博德之门的身影显得非同寻常，但也没人停下来关心你们。当马车从你们身边驰过，你和卡尔文也只是顺着他们的方向看上一眼。

其实你们也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思来想去，回家是最好走的路，于是你们又决定返回博德之门，这个可以容纳许多陌生人的新生活、又不至于要你们从头开始的地方。地上出现了一些裂痕，但还没有到影响交通的情况。你灵巧地越过它们，对卡尔文说：“幽暗地域的地形比这里复杂很多，因为地下经常冒出一些怪物，而且石头其实很多变。”

“要不……”卡尔文低头看向你，“我也可以跟你回去。”

“不可能。”看着他天真无知的眼睛，你翻了个白眼，“让你做侍父会害死我的。除非你不想要名分，愿意和熊地精们住在一起。”

“有那么可怕吗……”卡尔文撅起了嘴。

“别惹我生气。”你深呼出一口气，“虽然，地上地下的规则都差不多，但在魔索布莱城，我是真的有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特权。我对你的那点好感，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一定会抛下你不管。”

你冷硬的语气几乎是在对他摊牌。你在卓尔里稍显温柔，但在其他文化背景里显得冷漠、贪婪、恶毒，追随你之前，其他人最好仔细考虑自己愿意付出什么。可卡尔文只是对你弯起眼睛和嘴角，他又在自顾自地发笑，像个侥幸活下来的三子：“我就是爱慕着这样的芙涅尔。”

你忍着没有揍他，只是甩下他，加快脚步前进。

博德之门的重建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但换个角度来看，外城区的受破坏程度并不大，只是下水道问题严重影响了居民的生活质量。只要把下水道重新修整，外城区的平民们很快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你觉得这样很好。

卡尔文找到一个风景还不错的上风口，你们在此建了个小营地，观察博德之门的情况。晚上，在篝火的焰光中，你们并膝而坐。卡尔文说：“也许我们可以去城里找找，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一起重建博德之门。我们会变成英雄耶！”

“或者没人记得住的建筑工人。”你习惯性地给他泼冷水。卡尔文失落了一阵，看着他低头默然的样子，你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可那又如何呢？被人遗忘是生活的常态。”

“你说，芙洛拉、凯瑟琳、伊曼纽尔他们也会忘记我们吗？”

“也许会。”你耸了耸肩。

“唉。我会很伤心的。”卡尔文搂住你的肩膀，把脸埋在你的肩窝，“但你说的很对，这是生活的常态。”

你好像已经习惯了变故。也许面对困难的当时会有些手足无措，但回顾过去，你的心情无比平静。想象令人失望的未来也无法让你内心掀起更多波澜。你变得越来越像兄姐和母亲，但你又走上了另一条路，哪怕你不再幻想，你的身边人也让你的生活过得好像其他地表精灵的诗歌。你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现在的自己，但你也觉得，这不再重要了。

你可以不再怀疑自己，不再将截然不同的两面切割开来。你可以自如地生活下去了。

你打算让博德之门作为新生活的第一站，因为这里也是卡尔文的故乡。倒不是照顾他的情绪什么的……毕竟，卡尔文对这里更熟悉，生活上也会有所帮助嘛。

走进博德之门的下城区，你们才意识到重建进度为何缓慢。这边的一层建筑刚刚修缮完毕，那边刚搭好的框架就会莫名其妙地坍塌。人们忙忙碌碌，看起来像是在做无用功。你知道，这是这场灾难的意志，它将人们的工作时间刻意拉长，让这场灾难的影响更长久。它也在等待被人记住。

你和卡尔文尽己所能帮助着还留在城里的居民们。你回想了几个仪式魔法，可以让石砖之间的接触更稳定。你们刚建好房子的轮廓，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又像顽童的手指，向这栋孤独的建筑推了过来。摇晃了一阵之后，发现你的魔法还是很有效果，小楼稳稳地站在地上，这股无形之力显得有些失望。一阵微风刮过，不远处的废墟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碎成了无法复原的样子。

几个气喘吁吁、脸上布满灰尘和汗痕的人向你道了谢。你简单地回应了两句，继续进行施法，让地上竖起了几个还算坚固的建筑。结束仪式后，夜晚也降临了。人们点亮了灯笼，烛火勉强照亮了这片街区。卡尔文和另一群人支了简易野炊锅，将干粮煮成了黏糊糊的稠粥。看着这样的东西，你并没有什么食欲，但大家都在吃，立刻挑起了你的护食本能，于是也吃了一大碗。

“你们是冒险者吧。”晚饭时间里，有人好奇地和你们搭话。你们也不再关心自己法外狂徒的身份，点了点头，埋头喝粥。

“有的冒险者转头就走了，有的冒险者却回来帮我们。”他们在喝粥的间隙说道，“所以说，世界还是有冒险者才会变得有意思。”

卡尔文擦了擦嘴：“其实是因为世界本身很有趣，才会有冒险者吧。”

“要不是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孩子，我也想当冒险者……”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无论现状如何，他们都散发着蓬勃的力量。所有人既是世界的寄生虫和病毒，却也是世界的造物和儿女，既非完全的敌人，也非完全的操控与被操控者。你为这样不断流动和改变的世界着迷。

而在这万变之中，你又有一个不变的对象可以信任。如此想来，哪怕是现在，你只有没什么味道的烂粥喝，躲在一堆废墟里担心建筑重新坍塌，也可以怀揣希望。

你们是自由的，强大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会受迫害，不会遭劫难——或者说遇到了也能挺过来。你想要的一直都是这样的东西，而你如今得到了。

你甚至在冥想中做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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