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姜野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只身上沾满了沙,瘦得不成样子的小家伙,原来是这么被卷进来的,真是无辜啊——
他们在丢弃挖出的沙子,也许那人被从天而降的沙子掩埋,就像那天在沙丘上被她抛了一把沙子捉弄的那只甲虫,也许其中出了个差错,无意间反了一下,于是山姜就被带到了这片沙漠。
丢弃一些沙子,大概是于他们而言最不重要,最随意的一个环节,但有人因此丧命,活下来的,在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同类,会觉得孤单的吧。
她离海其实很远很远,非要跟她走,是因为一眼识别出,她在这个世上同样找不到同类吗?
袭明咳了一声,姜涣与蓝烟从那道频率中切出来,意识到什么,带着抱歉望向姜野。
“做什么?”姜野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姜涣说。
“那为什么看我?”
“不可以吗?”
如果可以,好像显得她的发问才莫名其妙,于是姜野想了想,说:“要收钱的。”
“那,你开个价?”姜涣真接着问。
姜野张了张口,没说,说了也很怪。好像她们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似的。
鱼歌扯扯袭明的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她们在聊什么啊?”
袭明笑了,“我也不知道。”
再聊下去,就要更荒唐了,她问蓝烟:“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蓝烟眨了三下眼,才想起来:“看不见的手,在沙漠里挖了个坑。”
袭明点点头,“那就继续。”
“他们在坑底埋了胡杨树,经他们加工改造后的胡杨树,根系可延伸数千里,即便是坚硬的岩石也阻挡不了,就这么直直通向海里,作为输送海水的‘管道’。”
鱼歌提出问题:“那不也还是海水吗,被污染了的海水,可今天领我们去看那片假海的时候,我记得,那水质并不算差。”
蓝烟:“难不成,被改造了的胡杨树根,还有净水的功能?”
袭明:“确实如此。”
姜涣:“那你们的幻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袭明指向蓝烟。
蓝烟吓一跳,“和我有关?”
见她这般反应,袭明有一瞬是想点个头使个坏的,就一瞬,很快作罢,她说:“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问题,你也猜中了。”
蓝烟松口气,但她总在猜,对不上袭明说的是哪条。
“歌词,假婚礼上假新娘教我们唱的歌词。”袭明把答案摊出来,然后进一步解释道,“和你们有点像,他们可以影响他人的身体状态,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到什么,也被包括在其中,但他们更受限些,需要希望受到影响的对象自身接受那种影响。”
听起来有些绕,蓝烟尝试理解,“所以歌词,就是一种接受的行为?那些歌词是什么意思?类似于,当我靠近那片位于经度多少,纬度多少的水塘时,我的眼睛会将它的规模扩大至多少平方公里,虚假的边界又大致位于哪个位置,是这种吗?”
按照蓝烟此前的推测,若歌词真是这种意思,其中的代词应不是“我”,而是“身上流有鲛人血脉的对象”——赵成承他们也参与了歌舞,他们自然不会让自己也受到影响。
但蓝烟不这么说。
袭明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对,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姜野的目光在她们几个中打着圈,最后停留在被丢至一旁的骰子上。难怪她今天运气这样好,帮她的,顾及她的,不止一个。
没有一人问起,“为什么姜野看见的也是‘海’?”
如同这事没有发生过。
姜野又看向袭明,袭明对她淡淡一笑,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好像这一笑,只是因与她目光对上了,而已。
所谓童谣,唱给孩子听,领着孩子唱的歌谣。歌声飘荡,该向阳光沐浴小树苗般庇护着未经事的孩童。
但姜野的记忆中,小时候没人给她唱过歌,没人教她唱过歌。
但今天知道,其实是有的。
只是那首歌不为守护,为的是标记,将她标记为实验对象。
姜野默不作声地把那颗骰子收进了自己兜里。她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沉默也是一首歌。比她小时候听的那首,好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