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不仅没有封死,上头还留有好些孔洞,约摸一指粗细,隐约可以看见里头透出幽黄灯光,它们排列似有规律,如夜空中的星阵一般。坎吉与苏巴提合力将棺盖推开,一具白骨渐渐现出,率先看见的像是鱼尾骨。
手机被坎吉拿着,随着他开棺的动作,屏幕中的画面摇摇晃晃。
姜涣见袭明抬手遮着鱼歌的眼睛,再瞧瞧身边的蓝烟,头凑得越来越近,丝毫不惧怕的样子,巴不得钻进手机里去,好看得再清楚些。姜涣觉得,此刻自己手中空落落的。
便顺手一抬,给姜野遮了下。
眼前突兀地有只手压过来,姜野缓缓转头,上下打量姜涣好几番,“……你干嘛呢?”
她余光看到袭明的动作,“认错人了?”
姜涣老实答了:“没有,就是想借你的眼睛用一下。”
姜野看眼蓝烟便知她在说什么,蓝烟不需要,“但我也不需要,而且,你自己就有,借我的做什么?”
姜涣:“那不是显得我胆子很小吗?”
姜野拨开她的手,“但我建议你,注意些分寸,我真的觉得太怪了。”
好吧,确实是,姜涣的手又空了,她握一下又松开,握一下又松开,边盯着手机屏幕,边打发着自己的手,但很快,她的这只手就被蓝烟拉过去,蓝烟也还在盯着手机看,但就是能精准抓到姜涣的手。
她带着这只手,贴在了她的左眼上,没说什么,也没看姜涣,就笑了下。
人有两只眼睛,居然还有这种用处,姜涣也笑了,嗯,手不空了。
姜野瞄到这一幕,直皱起眉,立马又移开视线,有必要吗?她觉得没有吧。
屏幕中,有只手朝棺中探去,看方位,是坎吉的手。
他莫名就想去触碰,鱼尾骨在吸引着他,很奇怪,他生在沙漠,长在沙漠,却在此刻向往大海,他明明从未见过。他想,碰一下,就碰一下,这曾在海中掀起浪花的,如此美丽的鱼尾。
姜野察觉到什么,“别让他碰,拦住他!”
可下一秒,竟是一只更快的手伸向了棺底,贴在了鱼尾骨上,是苏巴提。
坎吉的手停在半道,对他的吸引散去了,他对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不解,向往大海?他从没有过。
哦!又一个来自神明的指引。
他看向身旁的同伴,下意识地想像小时候玩追赶风滚草的游戏一样说一句,“怎么又是你更快些!”
却见苏巴提眼中含泪,同时又在笑着,他说:“坎吉,我好像是,快要死了。”
坎吉呆愣住。
苏巴提:“我愿意,我真的愿意为了村子去死,但我还是有点害怕,有点舍不得,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还没开过那样的铁皮盒子,我想开着它,在沙漠里追太阳。”
被鱼尾骨吸引时,仿佛与外界一切隔绝,姜野方才的那句阻拦这才慢悠悠传进坎吉的神经,他意识到,是苏巴提替了他,本该是他的。
“你已经很快了,谁都追不上你。”
苏巴提脸色似乎苍白了些,“你看这个世界,比我看得更清楚,你更有用。”
棺中的白骨倏地簌簌作响,这不该是静置的白骨发出的声音,但它就是这么响了,如同风过竹林,书页翻动。
然后一眨眼,碎成粉末。
棺底也搁了几盏油灯,衬得白骨化作的粉末偏淡黄色,这些粉末在棺底游走,像磁粉寻找磁铁一般,不多时又回归静止,似是形成了某种平衡。
坎吉听见了当没听见,也无心去看,紧盯着苏巴提的脸,他这时才知刚才是口出大言,他不愿意失去自己的朋友,当这件事似乎真的要发生的时候,他后悔了。
苏巴提朝他笑着,然后抓住他的手,微微调整手机的角度,将它对准棺底那个由粉末铺成的字符。
那是个字符。
它进入姜涣蓝烟的视线中,叫她们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那种黄符,在海边让赵长生与那位鲛人女子突然倒下的黄符。
瞧着是有些相似的。
坎吉与苏巴提刚才说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她们没听懂,此刻见了这字符,见它躺在油灯的黄光中,忽然就明白了。
不过几分钟,一语成谶?
这是那位“神明”原本就如此安排,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誓言,寻到了条新思路,抑或是想试试看故事真如那誓言般发展会如何?
“对不起。”蓝烟对他们说。是她们将他们拉了进来。
姜涣遮住她的眼睛,很快手心湿了,她自己也落下几滴泪来。
手机里传出坎吉的恸喊,画面天旋地转,啪一声,应是手机坠了地。
姜野:“这是……”
袭明细细抽口气,鱼歌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声响,“怎么了?”袭明再次对她道:“别看。”
画面里冒起了火光。
苏巴提倒地后,还没合上眼,身体就自燃了起来,他拦住坎吉,声音已经很微弱,坎吉只能从他的口型中看出,他在说:“别动,别过来。”
火越烧越烈,弹指间就将苏巴提整个吞没,然后又迅速消退,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就连地上都没有丁点火烧过的痕迹。
好像苏巴提从没进入过这里。
好像这里从没起过什么火。
不,那也不像是火,哪有火是这样的,来去似风。
坎吉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是幻觉吧,是幻觉吧,他四下找着手机,从地上捡起,急着问道:“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里,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
一片沉默中,蓝烟回答了他。
坎吉额头青筋暴起,“你胡说!”
姜涣:“你先冷静点。”此情此景,对一个失去好友的人,话一出口姜涣就知道这句话有多无用,甚至轻飘飘到冷漠,但她还是只能重复,“冷静点。”
她大概是在对自己说,对身旁人说。她们都没亲眼见过死亡,即便隔着手机,冲击力也是极大的。
但都比不过真正亲眼见到的,与苏巴提关系亲近的坎吉。
姜野艰难开口:“他……是变作了沙漠的守护神。”这么说会更好些吗,大概不会。
袭明张了张嘴,没说,她同样不忍,但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差点要说出口的是,你还得想办法出去,甚至心里有个冷血的声音在说,不是愿意吗?
坎吉花了好些时间才稍稍平复。
他压制住悲痛,将方才感受到的来自鱼尾骨的吸引力说了出来,“为什么,这真的是指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