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辖区执法不是没干过,跨度这么大的……梦都梦不到这样的。
杨锐神色复杂,他自认办案经验丰富,此刻却连问询都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大脑光是消化听到的内容,就快要走到宕机的地步,面前仿佛是条几乎只剩下洞的破洞裤,它究竟算不算是条裤子,在网上都能吵个800条,吵出结果后,假如它是裤子,要怎么穿又得再论个800条。
还是杜逾给了反应,“沙漠深处,与世隔绝?”
众人点头,“对的。”
其中许棠晚了半拍,她没去过,并不清楚隔绝不隔绝的,听姜野她们回答的声音很齐整,很默契,就想加入其中。
杜逾:“那,如何能联系得上他们?我想你们大概不会记得路线,既是与世隔绝,通讯也很难办,还记得什么其它信息吗?”
杨锐瞧她一眼,他这搭档,接受能力未免过于良好了,听起来就像在办一起和平日无甚差别的案件。
蓝烟亦有些惊讶,这位杜警官听了这么多,竟还能面带浅笑地问她们,讲话不紧不慢的。能看出来刚才她也是受到些冲击的。蓝烟突然觉得,她像天上轻柔的一团云,愿意也能够包容万象。
姜涣回答她:“准确来说,是一半的与世隔绝。和我们一样,那个村子里也有人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也同样难以摆脱他们,于是借着几十年前的一次大旱演了一出戏。”杜警官很爱笑,听着的时候一弯嘴角往往就是要说话了,因此姜涣也配合地给她在此处留了个气口,果然,她问道:“金蝉脱壳啊?”
话音刚落,杨警官重重咳了声,姜涣想,他可能是又觉得自己的搭档是在听故事了。
“她说的是什么呀?”没听过的词,但能听出紧跟着的那声咳很刻意,鱼歌便小声问袭明。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
谁知杜逾没去理会男警察,反倒看向了她,“你说我吗?”
鱼歌犹豫,她是点头还是不点头呀,“……嗯。”
又是笑,但带了点无奈,杜逾问:“怎么好像在怕我吗?我觉得,我挺和善的呀。”她指向边上的杨锐,但眼睛没往边上看,仍是看着鱼歌的,“怕他是常理之中,面瘫脸,说话一板一眼,有点情绪波动不是突然拔高声音,就是出点莫名其妙的动静,好像嗓子里进了虫子似的。”
除了她口中的面瘫脸,听者都在笑。
有的没出声,就稍稍勾了唇,因为仅判定为一般好笑,这是袭明;有的出了点声后顾及面瘫脸的脸色,在尽力把声音憋回去,然后为降低存在感,或抬手挡住嘴,或背过了身子去,鱼歌和许棠;有的根本不忍,甚至观察起了面瘫脸的脸色变化,姜涣和姜野;还有的,出了点声,没想着憋回去,也没那么外放,且视线是落在杜逾身上,这是蓝烟。
蓝烟在将杜逾的形象刻录进她的素材库里。
杜逾有所察觉,这个叫蓝烟的女孩不只是在看她,好像还要看清她,但目光不算冒犯,既不是紧盯她的外表,要画幅纪实肖像的那种看,也不是过于向内以至于到窥探地步的那种。她对此不反感,或许也有是同性的原因,没说什么,随蓝烟看去。
“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杨锐板着声音,一字一字道:“金、蝉、脱、壳。”
杜逾这才看他,“噢,谢谢提醒。”
这人总要跟她念叨,办案要有个办案的样子,什么样?水泥浇筑一样?被个模子套住,摸上去还扎手。靠在又硬又糙的水泥墙上没人会是放松的,哪怕它真的很结实。
“所以,我猜对了吗?”杜逾问眼前几位当事人,“旱灾让村子人数骤减,表面上是这样,其实‘死去’的那些人是暗地里迁走了,一半的与世隔绝,也就是说,他们融入进了沙漠之外的世界,这些人,就是你们所说的人证。”
姜涣想为她鼓掌,省去了自己一番口舌,“没错。”
杜逾诶了声:“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们的存在,既然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摆脱,怎么还会蹚进这浑水里?不该是躲得远远的吗?”
蓝烟又将她瞧得更仔细些,问法看似好奇,笑也还挂在脸上,真像闲聊似的,但实际上,应是在她们铺开的这张离奇的画布上挑了个线头,试着拉扯几下,看看这画布会不会一扯就坏了。
是在试探她们有没有谎话吧。
确实没少说,但好在偏偏这个真没在说谎。
蓝烟简单描述了下苏巴提与坎吉的情况,一个留守在沙漠深处盼望美人鱼到来,一个一无所知迁去了他处,后者牵挂亲人与好友,未断了与旧村的联系。她们上回进沙漠时,正巧就碰见了他。
“不只是我们,那几天他也知道了不少事,关于村子为何就一分为二了,关于那些人的真实目的,同为受骗人,我们很自然地就交换了联系方式,想着万一还有点什么事,可以互相搭把手,帮个忙。”
“原来如此。”
可就在蓝烟以为这一题就算答过了的时候,杜逾看过来的目光里又浮上些好奇,这次不对事,是对蓝烟本人,她拿出警察证件,黑色皮夹在她手中转了个圈。
“说句题外话,你是我见过在这个环节里,把案件说得……嗯,最有趣的一个,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很想继续听下去,以至于有时我都忘了自己是在办案。”
她的搭档看她一眼,这回没说什么,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还有你们几位也是,说真的,特别适合搭伙开个说故事的节目,一人分几句,节奏又都能合上,真的挺默契的。”
杜逾笑问:“你们不会在网上真有这么个节目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要是真有,介意我去关注下吗?我想,作为睡前故事应该很不错。”
温柔的警察,中心语是警察。
即便话里是明晃晃的又一轮拉扯,即便清楚感知到这点,但还是忽略不了前面那个形容词,她依然像块玉,不太有侵略性,不让人感到压迫。
蓝烟想,在她面前,就是个罪犯也许都会以一种很舒适的状态,就像窝在很软很软的沙发里一样,无意识地就将自己一点点和盘托出了。
嚓,嚓,壁钟秒针转动,它当然一直在转,但现在格外有存在感。
姜涣组织好语言,开口要回答之际,这屋里谁的电话响了。
是杜逾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犹豫就把来电挂了,然而手机还没放下,新一通电话又来了。
杜逾仍旧挂断,仍旧很干脆。
杨锐问:“骚扰电话?”
“不是,”杜逾回他,“你的直属上级,当然,也是我的。”
杨锐大惊,“你挂李队的电话?连着两次?!”
杜逾:“放心,我不会挂第三次。”
说着看向面前几人,她在等回答,若是中途去接个电话,试探的意义便要弱上许多,时间于擅长胡编乱造的人而言,是一块坚实的盾牌,如果她们真是的话。杜逾要看的是她们当下如何应答,而非充足时间后的深思熟虑。
至于第三次的说法,这是她此前经过多次实践,试出的她的直属上级的容忍度,事不过三,再多挂一次,她耳朵免不了一劫,又要听些唠叨话,说不准还要扣钱。
她是个俗人,钱是底线之一,在讲什么正义之外,她也要拿钱,不是白干的。
第三次,没等眼前人给出回答,手机该死地又响了。
杜逾叹气,不得已接了电话。
他们口中的李队不知在那头说了什么,在姜涣她们眼里,她先是蹙眉,没两句话的功夫却又笑了,并对她们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这样啊,好,我们这就回去。”
通话到这便结束了,杜逾却没如结束语所说那般起身离去,反倒是把玩起了手机,目光在她们身上流转。她的搭档站起又坐下,看得出来想说些什么又憋回去了。
以为她会拾起来电前的话题,又隐隐觉得那位李队在电话里说的,或许与她们相关。
姜野直言:“杜警官,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杜逾:“那如果我说,想请你们和我们一道回去,去局里做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