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起那把突然出现的特级咒具,羂索更难以置信的是梦子的反应。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羂索的表情失去控制,不敢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喉咙艰难地挤出话语。
“……你早就知道?”
而梦子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问题。
“啊,猜也能猜到吧。”
虽然并没有这个时期羂索的确切的情报,但是根据其他玩家提供的信息,可以知道他能使用不止一种咒术,再结合其他信息往前推一下——
“恐山的通灵术需要载体、爱努族的附灵倚仗土地和血脉,相比之下,当然是赤血操术更好用啊。”
羂索又不是玩家,可以在咒术池里无限抽卡,能选择的咒术只有他曾经的躯体,往前数几个马甲,单论术式最好用的也只有加茂宪伦的赤血操术了,不过哪怕他保留的是其他术式,梦子也做好了应对的后手,不然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天元把诱饵转移出去,就是为了防止羂索利用尸体啊。
随着一个个地名的吐出,羂索终于从她的话语中意识到了——眼前之人,比天元、甚至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自己。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时候,有人像猎犬一样死死追寻自己的行踪,在一个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中撕扯出本质的碎片,最终拼凑还原出“羂索”这一存在。
在那煌煌的刀光之中,羂索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特别一级术师虎杖香织,不是恐山市子尾神椿,不是爱努萨满茵卡奇罗,不是诅咒师加茂宪伦,而是千年之前,平安末期的那个寺庙出身的咒术师——
慈悲之羂,救济之索。
他看见那张旷别千年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改变主意了。”
他发出咏叹般的赞赏。
“太有趣了、太有趣了,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你呢?”
在严密的包围之中,他大大方方地抬手,向梦子行了一个平安时期的礼节: “我是羂索,来自千年之前的游魂,和天元同一时期的咒术师。不曾见过的东西,就想亲眼见识一下开开眼界,自己认为有趣的事情,也会想亲自去确认是否真的有趣,对我而言,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站在梦子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躲藏在历史背后的阴谋家,而是曾与天元论道、和宿傩谈笑的强大术士。
“我的目标是让天元同化日本全境的人类,最终达到人类的进化。为此我将打造名为死灭回游的舞台,在那里,千年来的强者们可以尽情地厮杀战斗,重现咒术盛世。 ”
在这场坦诚的自我介绍结束后,他看向对面的少女,再度发出质问。
“——那么,禅院梦子,你的理想、你的目的、你与我为敌的理由是什么?”
而对于这个战斗中固有的嘴炮环节,梦子只是怏怏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对你的目的和动机不感兴趣,实际上我本人跟你也没有过节,甚至还得感谢你送的副本和经验包……”
“——只是,我想建立一个可以和宝可梦一起快乐生活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样的存在,仅此而已。”
几乎清除了日本全境的诅咒师、威胁天元为她所用、控制着御三家、咒术联和总监部高层,并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的怪物,轻飘飘地说出了无比天真而又儿戏的理由。然而羂索却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无比理解地点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对面的家伙是不属于人类的怪物,是会为了追寻自己的快乐而罔顾他人的感受甚至生命,为此会毁掉多少东西也不在乎的……自己的同类。
羂索大笑着,带着无比的惋惜之意:“真遗憾啊,禅院梦子,你出生的太晚啦!你怎么能这个时代才出生呢?你怎么能生活在这个时代呢?最适合你的,明明是平安京啊!”
“要是你出现在更早的时代,要是我能更早遇到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我吧,我们两个,一定可以把这个世界搞的天翻地覆吧。”
但是在此刻,只剩下绝对无法共存的两个理想的对撞,她们之中最终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薨星宫。
*
羂索再度抬手,于胸前合起掌印。
他已经深刻意识到梦子术式的可怕,层出不穷的招式和式神打造的无穷无尽的车轮战简直是地狱,而她的咒力也始终没有衰竭的迹象,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种解决方法了——领域展开。
【胎藏遍野】
羂索在赌,要么梦子不会领域展开,那在自己占有绝对优势的领域中,就能让反重力机构的作用范围扩大到整个薨星宫,一举消灭她所有的式神;要么两个领域对抗中和,双方同时术式熔断,然后进入体术和其他能力的比拼。羂索更倾向于第一种情况,他是当世唯一能和天元并肩的结界师,在脱胎于结界术的领域的强度上羂索有着绝对自信,更何况……
随着咒力的涌动,扭曲的立柱拔地而起,其下是盘坐的佛陀雕像,之后无数男女老少的脸庞挤挤挨挨,混杂成令人作呕的肉瘤,细长的白骨斜支而出,像枯树的枝丫,亦或者是身处地狱者无望伸出的双手。“羂索”一名的本质是“见解脱”的圣物,象征菩萨以慈悲之力钩锁众生苦难,普渡一切众生绝不漏网,而以此为名的诅咒师却截然相反,毫不犹豫地将众生拉入苦难的地狱。
领域不断延伸,却没有像其他生得领域那样依托建筑表面或者直接形成外壳,这就是羂索隐藏至今、连天元都不曾知道的底牌——一千年来也只有两个人会使用的开放型领域,通过结下束缚舍弃能困住对手的领域,以此换取极大的攻击范围。
羂索含笑看向对面的对手。
她会做出何种反应呢?常规的封闭领域会被开放型领域从外部解体,而简易领域更是无法起到对抗的作用,在式神退场之后,羂索自信自己的体术不会输给她,更何况自己还有赤血操术,就算无法一击必杀,抓住间隙利用结界术破解帐之后逃脱也不无可能。
但是,梦子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就像之前对他使用赤血操术早有预料一般,对于超出常理的开放型领域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相反甚至有几分惊喜的意味,她完全不在乎自己正身处险境,仅仅是注视着面前展开的领域,咒力的流动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纤毫毕现。
“啊,果然比起视频,还是亲眼见识一下更有效果啊。”
即将被领域包围的少女吐出意味不明的话语,而后,像羂索刚刚做的那样,抬手,结印。
并不是每个咒术师都拥有生得领域,除了资质和咒力量以外,更重要的是对于结界(领域)的理解,在高专和咒术界中,这通常被认为是只有特级的咒术师和咒灵才能使用的强大能力。但这种能力在玩家之中并不罕见,甚至还有人开发出了各种特殊效果,比如牌佬的领域【游★戏★王】就是将对手强制拉入领域进行卡牌对战,然后反手掏出禁卡表比如珠泪珠泪还有珠泪……但梦子始终没有开发领域,毕竟宝可梦对战规则的对战只会影响她群殴的速度,直到有生活在千年之前的玩家,通过名为两面宿傩的NPC发现了它的另一种使用方式。
论坛图书馆的资料太少,两面宿傩又是千年前的存在,梦子本来都要放弃了,却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竟然能在二十一世纪的时间线上亲眼目睹开放型领域的展开,于是最后一块拼图就位。
梦子手指交叠,咒力汇聚的影子扩张延展,和羂索脚下的领域相撞。
领域展开·【梦天连战】!
*
梦天连战,出自《传说·阿尔宙斯》的对战形式,在完成相关的主线和副线任务之后,阿尔宙斯会呼唤主角进入梦中进行连续不断的对战,直到主角失败或主动退出时才会结束。而与它同名的领域也继承了这个规则——即只要梦子还活着、或者她的战斗欲没有满足,就绝对不会结束的战场。
脱离了影子的规则束缚,宝可梦们于领域中直接现身,而梦子的视野抬高扩展,以她无比熟悉的、屏幕外的玩家视角注视着这片领域。被召唤出的所有宝可梦的视野、状态、技能出现在脑海之中,就像面对被分割成无数块的操作屏,无需言语的交流,宝可梦即是她意志的延伸。
而在胎藏遍野的领地,那些曾被羂索窃取了人生的苦主现出枯槁的身影,两个同时存在的领域宛如照镜。
同样象征着人生的不同经历。
同样象征着过去的不同邂逅。
但羂索是犯下的罪行,梦子是并肩的同伴,它们越过咒力的洪流,在领域的交界处碰撞。
*
——啊啊,输了啊。
羂索如是想到,却并没有多少愤怒或者不甘。
他和家里蹲的天元不同,一直亲身投入于咒术界的厮杀斗争之中,那些曾经的敌人、为他的理想牺牲的受害者们,往往会在死前发出愤怒的质问,好似只要为作恶之人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就能居高临下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起他的过往,显得活着的恶人比死去的自己更可悲。而羂索却只觉得无趣——因为这世上就是有人会天生作恶的,比如他自己。
咒术界最为声名狼藉的两面宿傩有着在胎内吸收兄弟、因怪异外表被弃于荒野、在成长之后依旧被咒术师视为异类围剿追杀的经历,这样的他完美符合常规作品里的反派设定,即使选择作恶都会让人觉得情有可原。但是羂索却与他完全相反,他有着不错的出身,在平安京里可以出入宫廷、和天元曾为知己,即便如此,他也能毫不客气地将整个国家的人送上死路,死在他计划里的人绝对比两面宿傩杀死的人要多得多。
因为这个世上就是会有羂索这样的恶人,即便出身高贵实力强大人生道路一片坦途,也会只是单纯为了有趣,犯下超乎人们想象的恐怖罪行。
不幸的是,他没有继续作恶的机会了,他的未来连同他的理想将一同埋葬在深不见光的地底。但他也是幸运的,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他面对的不是王道作品里叽叽歪歪的主角,而是见证了另一个将亿万人生命玩弄于股掌、将世界作为游乐场的怪物的诞生。
——啊啊,真是想看看,她能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啊,没有感情的怪物所打造的乌托邦,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情不自禁地笑出来呢。
“事业未成身先去……真是遗憾,不过,这是一场很不错的战斗啊。”
存活了千年的诅咒师躺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近。
“……剩下的,就当作迟来的见面礼吧。”
天逆鉾贯穿了他微笑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