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动作下来,身上反倒没有那么冷了。
时冰夏走至冰棺前,仔细地打量,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孙春酲一把将棺盖推开。
时冰夏愣愣地看着,她突然急声喊道:“少爷,住手!”
——里面是一具女尸。
棺盖只推开了一小半,刚好露出女尸的头部。
女子发髻繁复,插着一只金步摇,右边发髻簪着一支白玉簪。
这女尸虽面色青白,却没有丝毫腐烂迹象,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额间贴着金箔花钿。
初看却只觉惊艳,细看才意识到这是一具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尸体,便觉阴诡。
孙春酲看着女子面容,俯身凑近,一边观察一边分析。
“这人虽化着浓妆,却难掩稚气,想来年纪很轻,最多不过双十。”
“她颈侧有青紫痕迹,看着像是用细长的东西抽打所致,却并非致命伤。脸上虽然上了妆,可耳侧、下巴、下颌处皆有浅淡的印痕,想来也是伤口,这么浓的妆都遮不住,卸下妆面定然面目全非。”
“身上的衣服首饰皆价值不菲,更别说这不易融化的冰棺,想来这存放尸体之人定然不是寻常人。”
“这步摇跟康州时兴的不大一样,兴许是以前时兴的款式……”
“这白玉簪看质地……这簪子上好像有字……”
时冰夏垂眼听到此处,抬眼时却没能阻止。
孙春酲说着便将女尸头上的白玉簪取了下来。
看清簪子上刻的字之后,孙春酲顿时血色全无,似是身体受不住冻,苍白的嘴唇干裂,血丝渗入唇纹,不多时便干涸发暗。
“……少爷,”时冰夏走到打开的棺盖处,低声唤他,“我们想办法出去吧。”
孙春酲紧紧攥住簪子,白银作成的簪身深陷通红的掌心。
“冰夏,你认得,是吗?”
声音有些沙哑,低不可闻。
时冰夏感觉眼睛湿润,喉咙如哽住了一般,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想回答,却没能说出话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因为我跟她生得像吗?”
时冰夏神情有些哀伤,她想说并不像,一点都不像,娘亲说不像。
脚下传来水滴的声音,时冰夏低头一看,是冰棺在滴水!
孙春酲显然也看到了,他神情慌乱,看了眼冰棺中沉静的睡颜,蹲下身用手捂着正缓慢滴水的冰棺底部。
“怎么回事?这冰棺怎么会这么容易化?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何时洞内竟没有这么冷了,水滴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孙春酲手忙脚乱地到处捂,却只是用体温加快冰棺的融化。
“怎么办怎么办……冰夏你去试试看那洞门还能不能合上……”
“都怪我,我不该进来的,要是不进来,就不会融化……”
“融化了怎么办……怎么办……”
孙春酲平日里纨绔,时常做出一些惹人发笑的蠢事来,幼时常窝在方夫人怀中哭哭啼啼。
第一次见他这般举止,她才惊觉他往日的那些神情举止是何等虚假。
受他的慌乱影响,时冰夏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地跑到门口四处摸索,可怎么都不得要领,那块石壁怎么都出不来。
反倒是触发了门上的暗器,孙春酲心神不宁,无暇顾她。
生死关头,她只来得及蹲下,却还是被几支飞镖刺入肩头,另有一支高处的飞镖擦破脸颊刺入对面的棺盖上,顿时,棺盖生出一大片裂纹。
孙春酲趴伏在地,裤腿和衣袖都被冰水浸湿,手掌被冻得通红,手指虚虚拢着无法伸直。
听到飞镖刺入棺盖的声音,他这才注意到暗器,忙翻滚着闪躲。
头顶传来细碎的轰隆声,与此起彼伏的水滴声交杂在一起,听得叫人警铃大作。
“这是自毁的机关,这里要塌了。”
见孙春酲仍愣愣地看着冰棺中的女子,时冰夏喊道:“孙春酲,你清醒一点,你想前功尽弃吗?!你想你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白费吗?!你不想为顾夫人报仇吗!”
时冰夏忍着刺痛,跑过去一把将孙春酲拉起来,朝外面跑去。
孙春酲跟在她身后跑,他没有回头,眼前却清晰地闪着身后的情景。
冰棺不顾四周的颤动,兀自缓慢而平和地滴着凉至心间的水滴,上方的石块零散地坠落,将棺盖杂碎,些许碎石掉入冰棺内,传出沉闷的声响。
石洞内的轰鸣声与脑海中的嗡嗡声杂糅在一起,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听不清耳畔的嗡嗡声,听不清身后尖锐的、沉闷的、细碎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
孙春酲忘记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了,他恍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也是慌乱地跑,奔着前方跑,耳畔只有耳鸣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彼时后面有人紧追不舍,他想活下去,所以他紧紧拉着女人的手,跟着她跑。
跑到最后,就连脸上都沾满了泥水,雨水倾斜着打在他们的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泥水混着雨水掉入微张的口中,流入喉间,竟有些甘甜。
后面有人无声的等待,他想活下去,他再次拉着女人的手,跟着跑。
热风裹着冷气,鬓发间的汗水途经前额,坠至眼角,渗入眼中,些微的痛意惹得他落泪,啪嗒啪嗒,又咸又涩。
二人瘫倒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日光西斜,透过稀疏的枝干,洒在地上。
孙春酲的手心淌出鲜血,细长的红线将刻字浸润,透过日光,刚辨认出细小的篆体字,便被一股新的红线淹没,流至由白玉做成的玉兰花上。
——顾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