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屏手上的绳子刚被解开,她一手接过双生剑,另一手扯着眼睛上的黑色布条。
倒是稀罕,若说蒙信是个喜欢用刀的粗人,不识得双生剑不占为己有倒还说得过去,怎么郑延分明认出来了却毫不在意呢?
曲屏是使剑之人,听闻双生剑之名久矣,自然毫不怀疑它的珍稀。
不过她也乐得如此,不然剑被他们夺走了,她也不好跟孙春酲交代。
曲屏看着怀中的双生剑,颇为轻缓地拂过剑鞘,继而将它背在背上。
一抬眼却是见到了不远处的方夫人。
她惊了一下,方夫人竟然亲自过来接孙春酲,她忙扯掉孙春酲眼上的布条,故作惊喜地说道:“喂,孙大少爷,你娘来了!”
孙春酲身体一僵,转瞬脸上便挂起了笑容。
看着他们感情挺好的,虽然自从上次瞧见方夫人同孙正明之事,让她对方夫人有些改观。
可曲屏想着孙春酲从小就没见过母亲,有个对他这么好的继母,便也没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便是这时她也装作欣喜,替孙春酲感到高兴。
这样来看,她倒是跟孙春酲有些相似。
曲屏也从没见过母亲,同村里很多人都没有妈妈,因而幼时也不觉得突兀,大了些之后她有一次问过阿爸,阿爸只是不耐烦地说:“你妈跟别人跑了,你少东问西问,快些去干活!”
再后来的很多事情,曲屏都记不清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了,而后来到了这里。
她记得那几天她上不了学了,阿爸让她嫁人,她死活不愿意,阿爸便将她关了起来,不给她饭吃。
再后来她跑了,不知怎么跑到了后边的山上,那一天下好大的雨,山上黑漆漆的,她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这样摸黑地跑。
天空电闪雷鸣,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不敢回头,那人说:“大丫,我是阿爸。”
再之后离开了那里,直到死都没再回去。
想到这里,曲屏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刺痛,像是针扎一般的难以忍受。
她双手并拳用力地锤。
“屏儿,你怎么了?可是头疼?”孙春酲被曲屏的动作惊了一下,忙拉住她的手。
曲屏摇了摇头,双手放了下来,解释道:“没事没事,我只要不想就不会疼了。”
孙春酲眉头微皱,见曲屏不欲多说,便也没再追问。
不远处,郑延正同方夫人说着什么,神情舒缓,看起来很是放松。
孙春酲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跑过去,“娘,你可算来了,我可等你很久了。”
方夫人将他的手打开,声音轻柔地责备道:“你这孩子,可知给孙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们孙家家大业大,还怕这点麻烦?”
方夫人闻言,无奈地叹息一声,伸出细嫩的食指戳了戳孙春酲的额头,“你呀……”
也不知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见郑延从方夫人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子,之后方夫人就拉着孙春酲走了过来。
她朝着时冰夏说道:“时姑娘,你一个弱女子跑到这儿来作甚?还害得酲儿都受了不少苦。”
孙春酲忙插嘴,“娘,是我自己要过来的,我堂堂孙家大少爷,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受苦!”
曲屏听到这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时冰夏神色冷淡,却是垂眼低声道:“夫人,是我的错,害了少爷。”
方夫人瞥了眼曲屏,便上了马车。
时冰夏身体还有些虚弱,孙春酲将时冰夏送上另一驾马车后,便将马夫赶到后面,自己坐到了马车外边。
“屏儿,你可会驾车?”
曲屏摇了摇头,她只在谈家那几个月坐过马车,之前倒是想去当马夫来着。
“我会骑马,这两种应该也有共通之处吧?”
“可以这么说,”孙春酲含笑道:“我教你。”
驾车速度相比骑马慢得很,曲屏看着孙春酲掌控了几次方向之后就学会了,二人就这样轮着来,很快就到了城区。
曲屏兴奋地脸蛋通红,她又听到了孙春酲的传音。
“曲屏姑娘,方大人到康州了。”
曲屏一愣,低声道:“我听到了一点风声,是来剿匪的。”
“待此间事了,曲屏姑娘如何打算?”
曲屏想也没想便答道:“自然是跟着疯胡子离开康州,等学成之后,再离开疯胡子继续混江湖呗。”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学武功了。
孙春酲但笑不语。
想到这里,曲屏有些好奇,便问他,“诶,孙大少爷,你这些武功在哪儿学的?我瞧孙家也没有多少武功高强之人啊。”
孙春酲顿了顿,语气颇为怀念,“算是一遭奇遇。”
“奇遇?”曲屏瞪大了眼睛,“难道是你掉到了悬崖下面,然后遇上了世外高人,传授你武功?还是你小时候在街上闲逛,一个算命先生卖了你一本没人要的杂书,你看了才发现是一本武功秘籍?”
孙春酲听到这话,不禁笑出了声,他又传音道:“我幼时从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孙宅。七岁那年,我在院中见到一个女子,看着年纪不大,怀中却抱着一个婴儿。她一直看着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我发现了,可不敢上前质问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孙家。之后没几个月我院中便多了一个年老的奴才,他暗中教我武功和医术,学成之后他便走了,我知道,这是那女子的意思。”
时冰夏靠在角落里,似是睡着了,过了良久,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原来如此,确实是一番奇遇。”
那是一个夏日,那一年,孙春酲七岁,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黎姨娘了,没多久他就听见几个丫鬟说小少爷死了,他问“那黎姨娘呢”,那两个丫鬟说“早几个月就死了”。
他不信,他不管不顾地朝黎姨娘的院子跑去,却只看到冷冰冰的家具。
之后他又忍着害怕,跑到姑姑那里。
姑姑那里吵嚷嚷的,他疑心姑姑将黎姨娘藏了起来,所以躲在角落里偷看,想看姑姑把黎姨娘藏到哪里去了。
他蹲了好久,腿都蹲麻了,最后坐在地上,不知过去了多久,姑姑才念念有词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剑,他认出来了,那是黎姨娘的剑,黎姨娘曾经悄悄告诉他,说那是她兄长送她的及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