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弥谨顺着曲屏的视线看着方灯上的字句，笑了笑，看着她温和道：“你不认得吗？”

曲屏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认得认得，它们认得我。”

又嘟囔道：“我是个文盲，哪比得上你这个前状元郎。”

方弥谨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勾起，“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什么？”这一瞬间，曲屏只觉得恍然。方弥谨的眼神太复杂，叫人难以捉摸。

她感受到震动，继而在耳边炸响。

“砰砰砰！”

——原来是她的心跳声。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心脏每时每刻都在胸腔中跳动，明明是最寻常的心跳声，她只感觉浑身发热，像泡在岩浆中一样。

这该死的心跳，莫名其妙的慌乱感，叫人无可适从的心悸。

回过神来，曲屏跟着默念了一遍。

这个她倒是有些耳熟，好像是什么古诗来着？只是方弥谨突然念这个干嘛？

方弥谨顿了顿，解释道：“我写的是这个。”

曲屏找补道，“好端端的，你这样写，我哪认得出来。”

扶云扯了扯曲屏的衣袖，“姐姐，既然已经写好了，那我们快去放河灯吧！”

点上灯芯，看着河灯渐渐远去，波光粼粼，那盏方灯在湖面打转。

月色下，暖黄的烛光映在纸面上，上面的墨迹像在跳舞一样。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曲屏远远看着影影绰绰的字迹，看着末尾的那一撇一捺，她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偏头看去，只见方弥谨目光悠远的看着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屏突然想起了“观心亭”的勾折，又想起“随心所欲”的撇捺。

明明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可此时她偏偏将它们联想到了一起。

归？

想要谁归呢？还能是谁呢？

曲屏突然荒诞的有些讨厌谈郁李，念头一起，她又及时遏止。

她不免庆幸，好在这些无人知晓。

他们沉默下来，扶云和云宝不知在后面聊什么，有说有笑，后来还跟一旁的一对男女聊了起来。

曲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想些什么？……曲屏姑娘。”

曲屏一时有些慌乱，余光瞥见方灯隐在众多灯盏之间，再难分辨。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在想今天可真开心，莲花灯果然好看，这就叫经典永不过时。”

放完河灯，他们又随意逛了逛，曲屏和方云宝一路吃个没停，到了酒楼，反而什么都吃不下了。

几人还是点了几个小菜吃了点，回到院中时，天已擦黑。

吃得太多，曲屏撑得睡不着，照料好扶云之后便披上外套抱着双生剑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曲屏拔剑挥舞了几招，胃里翻腾得厉害，遂停了下来，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无聊得很，看着湖面的月亮，听着偶尔的虫鸣，曲屏不知何时拄着剑靠坐在圆柱旁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曲屏听到丝丝沙沙声，伴随着窸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方弥谨。

银白的月光下，他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正提笔画着什么。

曲屏窝在角落里，看着湖中闪烁的圆月隔着木栏映在他冷白的脸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曲屏却不觉得冷然。

恍然觉着他是昏暗中的暖玉。

比起太阳，她更喜欢月亮。

“今天是十五吗？”

“你醒了。”

二人同时开口。

曲屏点了点头，走过去问道：“你在画什么？”

“今天是十六，”说着方弥谨稍稍往右边挪了挪，“曲姑娘，你看看像不像？”

曲屏低头去看，只见纸上画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神色肃然。

这表情倒是有些熟悉。

曲屏这才想起了之前的事儿。

这原是她随口说的，她没想到方弥谨会带着笔墨纸砚深夜来此。

曲屏有些不知所措，她说道：“要是我今晚没到这儿来，你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方弥谨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道：“我料到你会来此。”

她的确经常深夜去亭中小憩，从前跟着养父时，没有这种雅致的亭子，她便卧在树干上看月亮。

有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夜半时分，更是会突然下起雨来，雨声淅淅沥沥，密密麻麻的点缀在她的脸上，带着细碎的冷。

有一次突然电闪雷鸣，周老爹在破屋子里，隔着封闭的门窗喊，“丫头，回屋咯！”

记得那时她跳下来，跑到门口，笑嘻嘻地喊道：“周老头我晓得了，你还怕我被雷劈了不成？”

听着周老爹穿鞋的声音，她怕挨骂，又赶忙跑回了自个儿房间。

“滴答——”

清脆的雨滴声将曲屏从回忆中拉回，看着纸面上男人嘴角晕开的墨迹，模模糊糊中，似是一个隐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