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幸福与美满,
无视痛苦与悲伤,
在海之中,临海之侧,
即使阴霾不散、此众消散,
请用奇迹相称。”
太阳升起,证明新一天已到来,光打进双眼,惹得本就没有睡好的人更加烦躁,没法忘记小鸟半夜鸣叫,月光异常明亮,脑内无比复杂,许多许多外界或是内部因素让他难以入眠,以至于对大亮的这条抒发所有的愤怒。歌不服气地看眼前的窗户,撅嘴表达来自昨天的不满,他至今没有消除,哪怕是减少。想道大概没有人回来安慰他,于是他起身,准备去见老头子。
昨天歌与老头子吵了一架,作为愚人之长的它是他的监护人。老头子没有名字,歌习惯性用这种名称呼唤它,老头子每天监视愚人们的工作、日常,同样每一天下达预言——愚人统一称它为大海的恩赐,愚人百年来一直如此,尽管歌不认同。
想起昨天的画面,歌总有一股无名火冒出来。
“愚人将迎来最后一天。”老头子在所有愚人之前,于茂盛的生命之树下淡淡宣布道,“歌,明早一定要到这里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往前跑,若是害怕,大海的子嗣会带领你继续往前。愚人将接受它的灭亡,而你将同样见证愚人的灭族。”
“你在说什么啊?不觉得很荒谬吗!”歌直接推开一众愚人,愤怒来到云淡风轻的老头子面前,它似乎早已接受新的命运。老头子不说话,这更让歌怒火冲天,大声嚷道:“为什么还要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我就在你面前!”
“歌……别这样……”
“冷静点,小伙子。”
“可怜的孩子,你无需动怒。”
所有照顾过自己的愚人都在劝歌接受,过往的温馨激化愤怒,他的愤恨随温暖化作不甘心的言语爆发而出:“你根本说服不了我!”
没有下文,长久以来的相处令歌知道再多争执的话语也无法让它开口,于是他沉默,等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瑞普斯克女士创造了你。这是愚人和瑞普斯克女士的约定。”老头子叙述道,“这是理由。你需要走向愚人的未来,歌。”
愚人会唱歌,它们的歌声是大海的恩赐,是预言的载体,是愚人的延伸,是愚人的象征。歌是被愚人照顾大的孩子,他无法接受所有毁灭的言语,更知道愚人不会接受预言为假,他有些绝望的说出辩解的话,希望自己真的无需纠结:“我不要……我该与你们一起生活,你们会和我一起长存,我在这里的理由就是这样的,什么狗屁预言,再高的正确率都是假的!我才不信,什么最后一天,什么我是愚人的未来,要是……要是你们谁都不在了,要我干什么?凭什么就这样做下定义,我不接受,听好了,我不接受!”
愚人说,大海的子嗣见愚人身处绝境,慈悲让她为愚人打造了专属于愚人的未来,但未来需要培养。愚人说,大海的子嗣赐未来身躯,又赋予未来内在,身躯为未来提供保护与探索,内在替未来包容和容纳。愚人说,大海的子嗣因此销声匿迹,而她仍旧会指引愚人的未来前进。愚人说,大海的子嗣告诉愚人未来会开拓新路,而代价是愚人的覆灭。
歌不想相信最后一条,他经历相处,逐渐相信自己是愚人的未来,后来觉得更是愚人的孩子,所以他绝对不会去相信愚人的结局。可歌毕竟是愚人的未来,他还是如老头子所愿起床,不过一想到昨天的对话他就一股气,于是决定重新坐在床上,等有愚人来找他,他再犹犹豫豫地和愚人出门。
等了很久,步履匆匆的屋外没有任何向他而来的迹象,歌烦躁且委屈地紧紧盯着门口。说实话他现在只要愚人一点点的关心就会决定踏上愚人们的道路,可惜他现在一点得不到,他关心愚人,因为他叫歌。
通常,在这个点歌会等到愚人的歌声,那包含着预言、永恒不变、忠诚的歌声,海的悠长是歌声的悠扬;海的辽阔是歌声的曲调;海的沉寂是歌声的底蕴;海的深邃是歌声的编织……海的惩罚是砸向歌声的毁灭。
巨响之中,歌立刻从床上站起,小跑冲出房间。无需靠近,宏伟且惊心动魄的场景自会找上双眼,他已无心去描述天地,无心去描绘色彩,无心去雕琢言语,眼之所及则是乌云急剧,雷鸣阵阵,电光闪烁,尽道惩罚已来,眼见海浪自天上而来,脚边海水上涌,大雨倾盆,天空崩塌,碎片坠落,埋葬顶端触及乌云的生命之树,填埋湖中生命之树的根——死去的深海巨物。
“快跑……”歌说出一句无力的劝告。
歌深知愚人不会离去,它们站在生命之树之下,抬头挺胸,接受来自无尽之海的惩罚,就像是在接受未来。愚人被海沐浴,被海原谅,为海歌颂,愚人早已习惯听海之名,为海效命,百年来的光阴描绘愚人听从的底色。在它们的凝望与等待中,唯有歌会迈开步子,唯有歌会开口陈述,唯有歌会跑向眼前通向天的道生之路——宛如登天般的、平缓的山坡。
沉重的步伐像是踏在过往的记忆之上,双脚像是陷入相处的甜蜜漩涡中不愿离开。歌会执行老头子的说,因为他是愚人的一份子,是愚人的孩子,若是连他都不愿意执行,又会有谁来相信愚人?他跑过所有愚人身侧,想尽办法要摆脱浮现的温馨,可惜一切防线在看到老头子的背影时崩溃,他哭着抱住它,平生第二次哭着撒娇,而第一次是在被赋予内在从而诞生之时。
“歌,离开吧。今天是愚人覆灭之日,我们将欢送你的远去,谨记我带你见过的那生物,你将保护它,而它也会保护你。”老头子抬头看向天,老城且不苟言笑的声音缓缓脱出,仿佛能无视歌的悲伤。
“我不要……我才不要一个人。”歌想用老头子的温度温暖自己,就像是第一次睁开眼,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不幸的是,他现在做不到。老头子抬头摩梭歌手的大小,最后冷淡道:“走吧。愚人已经到达了尽头,没有尽头的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结。”
海水快速上溢,已经没过歌的小腿,再不久必然淹过他的身子,可是他让自己无视危险,呐喊道:“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他知道答案,可还是要问,“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要是未来,为什么不来保护我……”
泪水滑过脸颊,落在不断上移的海水中,仅仅一句话,海水已经在哽咽中来到歌的腰部,落下的碎片令水更大幅度上移。大雨落下,是无尽之海正在覆灭愚人的过去和现在,愚人的未来仍不舍得与愚人分离。
他不敢说出不想当未来这样的话,这句话太沉重,太无情,他想要给愚人一个未来,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歌回忆起所有欢笑,所有日常,所有童谣,汇聚成让自己无法放下,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最后他抬头,去看那个第一个把自己抱起、养育的愚人,要向它说出最后一句感恩之言,尊重与敬意、不舍与感激将全部体现在称呼上。
可就在那一秒,歌发现自己已经忘记眼前人的称呼——如同出生时般迷惘和空白。到达歌手臂的海水掀起小小的浪花,空中砸落的碎块越发细小,眼前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带他离开吧,大海的子嗣。”
不等歌反应,有人从背后而来,那人用比他手还小的的小牵过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跑。明明他可以反抗,却下意识脱力跟随,自愿被他带离,远离他越来越记不得的故事,靠近他越来越焦虑和恐惧的之后。
记忆在一句话的长度中尽数丢失,于是在无法意识到自己为何对着那些自愿立于原地的种族感受到痛苦与委屈之时,歌转过头,他好奇是谁牵着自己走向这条山坡,逃离步步逼近的海水。一个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少年,蓝品红阴影的中发在肩膀处凌乱飞扬,他穿着水手服,意识到自己视线的他转过头,是天蓝色的纯洁瞳孔。
他开口,稚嫩的声音试探道:“歌……歌?”
“哥哥?你确实该叫我哥哥,你看起来比我小,你叫什么名字?”
“阿大。”阿大笑着叫道,“歌哥哥!”
“注意断句,笨蛋。一定要在我的名字之后加哥哥两个字。”歌继续说,“你要带我去哪?”他看到天地异变,不安的情绪染上眉头,又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大牵着歌的手晃晃悠悠,甜甜道:“阿大要带哥哥去前面,马上就到了!小心不要被海水淹到了。哥哥和阿大很快就要离开无尽之海的惩罚了。”
“你在说什么?”再次看向山下早已被还说淹没的种族,巨大的忧愁与不舍稀入脑海,可找不到准确实行的目标,只得投去不知作何是好的目光,还有更加空白的躯壳。“喂,既然比我小的话,你怎么不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