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子对于穷人来说就剩下一个字,熬。
相对于别的地方的穷人,天津卫的穷人日子要稍稍好过一些,每年冬天都会有好心人隔三差五的在城门口不远处设粥棚施粥舍饭,虽然米是陈米,粥也是稀粥,可起码能保证饿不死。
这天又是施粥的日子。
早早的,粥棚内两口大锅就支了起来,等太阳刚露头一锅半稠的粥就熬好。熬粥的汉子用特制的脸盆一样大的铁瓢三下五除二把粥舀进大木桶里,接着就开始煮第二锅,今天的米略多一些,这样的粥两口锅可以煮三回,粥也要多发一个小时。
因为怕粥太烫再搞出事故,大家都要等上一时半刻,宁愿凉点也不想好心办了坏事。
等着施粥的人群已经在带着红袖章的汉子吆喝声中排起了长队,好容易开始放粥,一个个顿时伸长脖子探头往前看,像极了等食的鹅。
这时,就见一个日本浪人手拎着酒瓶子东摇西晃的走出城,看到施粥像是看到什么稀罕事似的凑过来,瞄了一眼桶里的粥就开始大声嚷嚷,“八嘎!猪食!东亚病夫就配吃猪食!”
明明这人的话十分难听,可众人却只是怒目相对,敢怒不敢言。
东洋人,惹不起。
东洋人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东亚病夫!猪都比你们尊贵!”
带着红袖章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指着浪人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八嘎!你个猪猡敢骂我?”浪人顿时大怒,拎着酒瓶子就往男人头上抡。
男人眼见不对,急忙后撤两步险险的避开擦肩而过的凶器,满眼都是强压的愤怒。
“你还敢跑?”浪人还不依不饶起来,开始骂骂咧咧追着人打。
不知道是男人是身手太灵活还是东洋浪人喝了酒手脚太慢,反正就是怎么都追不上,反倒把自己累得扶着粥棚杆子直喘气。
众人由最初的担心后头干脆变成了看戏,真是比猴戏还好看。
“八嘎!”浪人突然诡异一笑,从地上抓起一把狗屎抬手往粥棚里丢,哈哈大笑,“吃啊!狗屎给你们吃个够!”
刚说完,突然后脖领子被人一把撸住,往后一扯,整个人天旋地转的就倒在地上,接着就是胸口一沉,一只脚狠狠踩了上去,“找死!”
“八嘎!我可是东洋人!你敢动我试试?”被踩在脚下的浪人这时还在嚣张,“你个东亚猪猡,狗屎就是给你吃的!”
踩着的脚猛地一使劲,浪人顿时疼得嗷嗷大叫,“八嘎八嘎八嘎!”
“这张臭嘴很该洗洗。”旁边一个娃娃脸青年突然开口,接着一大碗热乎乎的狗屎粥放到眼前,笑容可掬的问,“你喝,还是我喂你喝?”
“八嘎!”
“看来是需要我帮忙了。”娃娃脸年轻才说完,就见踩着浪人的黑脸青年蹲下,大手掐住他两颊一使劲儿,浪人不由自主的张开嘴,接着娃娃脸配合默契的手腕一倾,混着狗屎的粥一泻而下。
粥倒得太急太快,东洋浪人被呛得死去活来,好在粥已经不烫,不然可就不仅仅是呛的问题了。
“再来一碗?”娃娃脸笑着问。
“不不!”东洋人顾不上干呕,赶紧大叫,“不要了不要!”
“那这锅粥怎么办?除了你没人能吃了。”
“我,我赔!”东洋浪人赔钱了事,娃娃脸这才摆摆手让黑脸青年抬脚。
浪人爬起来顿时又想抖抖,突然黑脸青年抬腿就是一脚,把人踹出去好远,“再敢来闹腿给你打折了!”
浪人狼狈的跑了老远才回头放狠话,“八嘎,给我等着!”
“滚!”
“好!”
“解气!”
人群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满脸兴奋着,各种叫好声此起彼伏,可兴奋过后就变成了担忧。
“你们快走吧,得罪了东洋人,他们会报复你们的!”
“对对对,快走快走。”
“这粥棚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在了。”
“唉。”
这时娃娃脸青年开口,“这是市政府牵头的善举,一个东洋浪人还没那么大能耐,都安心等着领粥吧。”说着把浪人赔的钱给了带红袖箍的汉子,“再买一袋米,今天多熬一锅。”
“多谢简校长你们了,要不然今天还真就让那鬼浪人给霍霍了。”汉子满眼感激,“说真的,当时我真想跟他干一架,可一想到家里老老小小就……唉,我这心里那叫个憋屈。你们这么一折腾,我现在心里可舒坦了。”
“没事,都理解。”简重楼拍拍他,“这事我会跟慈善协会反应,今天不行就先找宪兵队来看一下,怎么也不能把施粥给搅合了。”
“诶,我这就去找宪兵队的,这儿您就别管了。东洋人不是好东西,您可小心了。”
看着匆匆离开的汉子,简重楼心头那股不爽才显露出来,脸耷拉着老长。
“一个浪人都这么嚣张,东洋人怕是等不了了。”吴立棠皱着眉,心情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可我们那政府还想着跟人和平共处呢。”简重楼冷笑,“等人打到家门口怕是那帮老爷们还准备扫榻欢迎呢。”
“你不是早就对他们放弃治疗了吗?怎么又这么大的火气。”
“还不是政府出台的那什么合作共赢计划,能把我活活气死。”简重楼痛心疾首,“让人开采煤,让人砍林子,让人一船一船的往回运矿石,我们得了点什么?国际友好?鬼需要!技术?都落伍好几代的技术要他干什么!压箱底儿吗?!”
“不是说还一起修铁路吗?”
“那叫一起修吗?人家张张嘴我们跑断腿,人家出图纸出工程师出设备,然后就各种进口,就差铁轨枕木都一起进口了,真要修起来那银子还不得流水似的进了人家的腰包。这明明白白就是欺负人,老爷子都没同意!”
“嗯,可也没拦住。”
“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简重楼瞪他一眼,气咻咻的不说话。
吴立棠看人不搭理他了,那气咻咻的样子突然就让他莫名想笑,明明应该是很严肃的话题他怎么就想笑呢?忍不住又看了旁边人一眼才换了话题,“对了,粥棚这边我看还是咱们安排个人的好,咱们隔三差五才能来看一回,还是不保险。”
“你安排。”简重楼冷冰冰的说。本来他来看也就是怕偷工减料啥的,没寻思还能碰这种事,安排个人也好,放心。
“那一会儿我们去吃醉仙居的羊肉吧,听说那儿来了一批内蒙的好羊肉。”
“没钱。”
“我请客总行吧。”吴立棠笑着看他。
简重楼抬手就撸了一把他后脑勺,“哼哼哼,这还差不多。”
吴立棠顿时炸毛,“校长!”
“听见了,别吼。”简重楼又撸一把,“弟弟,哥哥摸一把头发可怎么了?”
“涮羊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