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凝下床履约,却发现外头榻上是空着的。
一人从天而降,禀道:“王爷临时有急事,恐不能陪谢姑娘去法德寺了,嘱托我们好生跟着。”
谢君凝一顿,摆手说:“好。有点饿,能否送些早饭过来。”
本以为会被刁难,不曾想如此好说话。
来人舒一口气,忙说“有的”下去准备。
等再端着食盒再回,茫然面对空空如也的帐篷,脸色唰白。
既然少了顾见辞这个身份紧要的王爷,谢君凝自然不愿意被任何人跟着。
她从帐篷后绕出来往前走,心下不解,有什么急事,让他不到寅正就不见踪影。
正出神,一旁草场突然转出来几名采晨露的小太监。
为首的训话道:“今日乃狩猎头天,都给咱家仔细当差。韩公公已透漏口信,陛下命大臣们把家中女眷带上,为的就是从中给冀王殿下选一位合适的王妃,待会儿都有点眼色。”
谢君凝靠在树干阴影里,拧眉揉乱了手边的杂草,沉郁大步往外走。
法德寺离京几十里,与围场却不过三里地。
五更天,山上仍薄雾蒙蒙,香客稀疏。
谢君凝站在金身前,拿走过小沙弥手中香火,心不在焉插入紫铜大鼎中。
小沙弥愣了愣,合双掌“阿弥陀佛”一声,“施主好眼力,此乃紫檀香一两一金。”
谢君凝与他对看,摸了下干瘪钱囊:“能不能打个折。”
小沙弥上下打量,推窗大喊:“师兄!有人烧霸王香——”
声落如雷动。
谢君凝抬头,顿见四面八方横棍齐发。
*
信上字迹确认是母亲亲手所书无疑。
顾见辞手按照信上所言,一路追随信鸽,只身站在乌峰崖,衣衫被风吹的猎猎,脚边一块碎石飞入缭绕云海不见。
“辞儿。”一声沙哑自背后传来。
他回头。
夏卉提着罗裙快走两步,扑过来大力抓住了他的手。
顾见辞扶稳她,远离断崖两步站定,目光落定在她戴着面纱的脸上。
夏卉颤抖摘掉面纱,摸上疤痕横错的脸,大颗眼泪如珍珠断线:“自你离京之后,顾熹那个王八蛋将我软禁在行宫不许外出一步。只因我妨碍了他喝酒行欢,便对我恶语相加,甚至拿刀划向我的脸。”
顾见辞只是轻轻替她将面纱遮上。
保证:“母亲的苦不会白受。”
夏卉越闻言越发之委屈,愤愤悲鸣:“从前都是母亲的错!才会听他巧言令色,对你冷酷严苛。如今方知,他不过是为了骗我留在他手里,好挟制你为他出力罢了。”
顾见辞轻手避开那些伤疤,替她擦干眼泪:“有一件事我想问母亲。”
“归京当晚薛劭拦路,说我并非父皇血脉,此事除了母亲的话,我谁也不信。”
夏卉陡然振奋,一把攫住他手腕:“他说的对。”
顾见辞审视她神情:“可从记事起的近二十年,母亲每日只告诫我一件事,那就是杀薛劭诛薛家,为父皇扬眉吐气。”
夏卉急切:“从前是我仍对顾熹抱着一线希望,才想要你做皇子,替我争光。可他确非你的亲生父亲。
顾见辞掩眸。
夏卉咬牙抓他:“难道你还不信母亲说的。”
顾见辞挣开她的手:“我自然相信。”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夏卉焦灼,“这段时间我仔细想明白了,顾熹他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世,所以才将你留在身边悉心栽培。他对我许以利诱,一切为的不过是物尽其用。倘若你真帮他除掉薛家,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咱们母子!”
四目相视,她眼光期翼。
“依母亲看该当如何?”
夏卉闪眸:“毕竟血浓于水,不如帮薛家成事。以你的威望,太子之位必能揽入囊中。”
顾见辞不置一词。
夏卉急迫张嘴,却看着浓血似的枫林僵住的。
顾见辞存疑审视:“从前母亲耳提面命,如果不是薛劭那个畜生酒后乱性,你也不会被赶出宫去。多年来恨不能啖其血肉,与他不共戴天——”
眼中闪过恐惧,夏卉迅速打断:“别说了,从前都是母亲想错了。你听我的,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与薛家讲和。”
顾见辞冷笑:“与其讲和,不如叫他们刀下做鬼。”
夏卉陡然爆发惨叫。
一支冷箭,以一击毙命的力度,直奔她后心而来。
早在等了。
顾见辞眯眼,一把拉她躲过。
弩箭擦破他袖口划出一道血痕。
这些监听者必与薛家脱不开关系,怕是今天的相聚也是薛劭设下的诱饵。
侧步将夏卉挡在身后,顾见辞扫过从林间合围过来的几十条影子,顾暗中摸向袖中短刃。
就在此刻——
一股强力,猛地从身侧推他下悬崖。
顾见辞仓促抓住崖上横枝,震颤仰头,撞进夏卉通红的眸子。
她怯弱抱肩,恐惧后退:“别怪我,都是他们逼的我。你既不答应帮助薛家,今天就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
发狠踩断他抓住的枯树根。
夏卉踉跄撞开围过来的黑衣人,逃向枫林深处跑。
伴随着碎石尘土。
生死一线间,顾见辞只是凭借本能发力,去抓附沿途锋利嶙峋的岩石求生,可惜一路擦出血色,直线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