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手拾起一片树叶,小心翼翼放在手心,捧着递给吟游诗人。
“听,如果声音太小就放到耳畔,应该可以听见。”
温迪没有接过树叶,而是微微倾身,侧耳凑近。他听到了一阵飘渺的歌声:
“
夏天最后的一朵玫瑰,
孤零零地绽放;
所有昔日可人的同伴,
都已飘逝枯黄;
没有同伴陪在身旁,
映衬她的红润,
分担她的忧伤。
我不会离开孤单的你,
让你在枝头憔悴;
既然美丽的同伴都已入眠,
你也去吧,和她们一起静躺
......
”
歌声渐渐淡去,你合上手,将整片树叶笼入掌心。
“之前夏天的时候住在秋分山一带,早晨经常有一个学音乐的姐姐在附近吊嗓子。”女孩迅速一瞥吟游诗人,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是否有不快的迹象,而后补充道,“是在唱到尾音的时候保存的,那个姐姐应该不知道。”
温迪低下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望向你,神色认真。
“你除了歌曲本身,还有听到什么吗?”
认真回想片刻,你皱起眉摇头。“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那么拘谨嘛,叫我温迪就好哦。”吟游诗人随意靠在七天神像底座上,最初相见时的“执法者”形象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游刃有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秘感。他从外形到声音都顶着一幅少年模样,但更像一位长辈,而不是同龄人......也许本来就不是。
“你听到了吗?那位唱歌的女孩,在想念她进入音乐学院前的朋友。”他开始描述。
“那群女孩一同在小镇长大,沐浴着阳光,徜徉在开满雏菊的山坡上,头戴花环......”
温迪可疑地拉长了声音,他端详着你的表情,逐渐流露出困惑。
“诶,你居然听不到吗?”
女孩歪了歪头,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应该也不奇怪...毕竟我也听不见风的声音,说不定这就是你的天分吧?”
“哎呀,这不是一回事...”吟游诗人似乎想继续解释,但他停顿片刻,突兀转移了话题,“要么,我们找第三个人试试看?唔......不行,还是谨慎一点,别人知道你有这种能力吗?”
别人?你搜寻着记忆。
“我父母他们可能知道,但我没什么印象。目前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艾梅莉埃女士知道,其他人就不清楚了。”
继续认真回想,你发现了先前前被忽略的一点。“艾梅莉埃女士应该也能感受到。她专职研究香水,怎么说呢...“气味艺术家”?她好像说过,想用香水唤起某种回忆。”
你和艾梅莉埃女士没有血缘关系。事实上,你和她之间最可靠的纽带,是一纸监护合同——她是你的紧急经济赞助人。只要不出意外,她需要担负的唯一责任,是提供紧急资金,让你在成年前,面对突发情况时没有后顾之忧。冒险家协会将划出一笔钱,归还她垫付的款项。
可以说,你寄养在她名下。
那段时间,你过得不算如意。
事情的起因,也许是那堆泛着苦味的杏仁。食物中毒、气温骤降......短短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医院病床上的两天,已经让你半年的支出安排变成了一团乱麻。鼻腔中的消毒水味挥之不去,半梦半醒间,大脑不由自主开始加减乘除,机械地计算起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在几个数字间不断循环,无法挣脱。
病去如抽丝,离开医院回家休养,又是一个月的状态低谷。精神不佳,食欲不振,运动耐力不及原先三分之一,所幸大脑清醒,还能听进文法学校的课。你希望自己早一些恢复,盘算着该去哪些地方赚取外快,以支付下一学期的学费。
敲门声,发生在某个窗棂结霜的早晨,你无精打采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火焰灼烧般的红色。
这位艾莉丝女士来自冒险家协会,自称是你爸爸妈妈的同事及朋友。她让你去医院复诊,替你垫付了新处方的费用。一周后,冒险家协会联系了你,替你安排了生活补助和寄养家庭,或许艾莉丝女士也有在其中运作一二。
等失踪死亡认定期结束,你就能拿到那笔抚恤金,扣除补助和还款,应该余下不少。
但其实,你不希望那一天到来。如果爸爸妈妈可以在那之前敲响家门,他们有经验替你把这件事摆平。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小时候,爸爸也曾了无音讯很久,但他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出现在家门口,恰好撞见了准备去学校的你。你几乎已经习惯了只和妈妈相处,他的容貌对你来说有些陌生。
“喂喂!小宝贝,不记得爸爸了吗?”爸爸半蹲着向你张开双臂。他穿着一件有些熟悉,但不太合体的衬衫,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头发也被修剪得很短,有些不自然地支棱着。“你妈妈呢?”
你扑进他怀里,他把你举起。“好重的书包!今天上什么课啊?”
今天是周一,你得把带回来的课本搬回学校抽屉。“妈妈出去测绘了,过几天才回来。”
中午,你喝上了爸爸擅长做的白淞鱼汤。妈妈回来的时间比原定日期推迟了几天,却没有通知。那几天里,你总是忍不住想,爸爸妈妈两个人,是每次只能有一个人在家吗?
如果他们有回来的机会,谁会先到家呢?
不知道他们听了你的收藏,会做出什么评价。
一日又一日,大海潮涨潮落,生生不息。阳光照耀下的海水泛起波浪,声音是明亮高亢的。阳光的通透温暖就像一层轻纱,笼罩于海水的凉意和波涛拍岸的力量之上,却又兼具水的流动性,淋淋漓漓,四下流淌。而阴雨天,大海的声音变得幽暗晦涩,此时可以听见水生动物空灵而模糊的鸣叫,如同山谷中的回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不辨方向。
因为软硬度和弹性等差异,泡泡橘落到草地上的声音和苹果有不小差别,但同为果实,落地的声音汇聚了阳光和雨水的气息,丰润而有生命力。
人类感官的局限从未消失,你感受不到山峦振动,听不见草木生长,风的声音,在多数情况下,只是分辨过程中的干扰之一。
“诶?居然真的听不见吗?”
反复尝试后,吟游诗人终于泄了气。他自橡树上撑起身,一跃而下,转身向你张开双臂。“跳吧,别害怕,我会接住你的。”
枝干高度和倾斜程度不容乐观,你犹豫片刻,像他一样滑下树干。似乎有一阵风托住了你,下落速度大大减缓。升力在接近地面时骤然消失,你对此毫无防备,骤然落入吟游诗人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诶嘿,被吓到了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闻到他帽檐上塞西莉亚花的浅淡香气,那并非编织出的假花,它还活着,依旧在生长。
他放下你,你迅速站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双手。
“小时候,我父母挺希望我成为冒险家的。”回忆浮现,你若有所思,“可惜我没继承他们的天赋。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冒险就是野营什么的,出去玩的时候,他们说这就是冒险。”
“冒险啊...有时候很危险,会遇见各种魔物,掉进危险的秘境,普通人的生活更安全。”吟游诗人应道。
......
“整理冒险家发现的东西,也猜得到他们的经历。”沉默片刻,你低声说。“现在我还是没弄懂那些测绘设备的用途。你问修辞学和诗歌地域特征什么的,我应该还更了解。”
“诶?那太好了!”吟游诗人突然欢呼起来,迎着你诧异的目光,他眯起碧绿的双眼,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不少古老的诗篇哦!身为提瓦特最好的吟游诗人,唱得出大陆上所有的歌谣,可是我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想听的话,我单独唱给你听啊?”
这么厉害吗?他应该是在开玩笑自夸,但你还是点头配合他的自信。温迪似乎很受用,紧接着提出一个要求。
“哎呀,先说好,可不要偷偷拿走我的歌声哦。”
回想起昨天下午的插曲,你感到面颊温度渐渐升高。这时,他忽然正色,清澈的眼睛仿佛直直望入你眼底。
“想听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啊,给你唱多少遍都没关系。”他笑了。“这种能力再怎么厉害,吟游诗人的现场表演,总好过一段被‘偷走‘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