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阿莱莎突然问道。

“随机抽一个观众罢了，”你旋紧手杖剑的保险扣，以免滑脱，“可惜他运气不好，我不擅长配合表演，而且...其实我跟他没那么熟。

“总而言之，我们欣赏了一场不错的街头魔术，还收到了一件...纪念品。挺开心的，不是吗？

“所以，阿莱莎，刚才你想到了什么？”

你从妹妹的话语中品出了一丝异样，于是转向她，望入她的眼睛。

进入寄宿学校后，阿莱莎有了自己的心事，对于自己的学习和社交状况，她逐渐含糊其辞，甚至编造谎言，对此你心知肚明，却甚少追问。

?但依旧有一些话题，你们不会保留意见、回避矛盾，而是会生硬地、开诚布公地交流，直面彼此所思所想。

阿莱莎摇头，一下下拨弄着手杖上装饰用的穗子。

“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妹妹的声音是出乎预料的明快。

“如果他真的把我当作朋友，我会感到内疚。”你回答。“琳妮特是我的朋友，虽然只是我单方面认定。而那位魔术师林尼，关系远了一层——他是琳妮特的哥哥以及合作伙伴，我对他了解不多。”

“他看起来很......随意。”阿莱莎卡壳了，似乎在搜寻合适的形容词。

“‘轻佻’？”

你猜测她想说的词语。妹妹犹豫片刻，点了头。

“对于街头魔术表演，他的表现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很礼貌，甚至克制了不少。”你提醒阿莱莎，“对比一下上次的剧院公演，其实他的台风很好，收放自如。”

做出客观评价后，你忽地感到一丝愧疚。

...不对，你在想什么？你原本打算告诉阿莱莎什么？思维早就被带偏了。

怎么形容呢...送来的马不看牙口？不要公然表示自己对礼物的不喜？虽然这次，是你自己的环节出了岔子，算是一次失败的教训。

最终还是表达清楚了。

阿莱莎一撇嘴。“我绝不会做任何表演的‘幸运观众’！”

你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玩到几点？什么时候回学校？”

“学校8点门禁，留一个小时坐班车，早一点更保险。”低头思考片刻，阿莱莎回答。

未等你发话，她迅速补充道：“时间还早，我自己回去。”

你：......已经形成思维惯性了吗？

“姐姐，爸爸妈妈应该不会高兴，我们和他们来往吧？”嘴里塞着蓝莓馅饼，阿莱莎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愣了一阵，才意识到，“他们”指的是谁。

“首先不要借钱给别人，不管是谁，先跟家里人商量。”你斟酌着回答，首先转述了父母的一再嘱咐。

?“不涉及经济利益往来的，尽量别把关系搞太僵，但也不用太在意社交。排除关系密切的朋友后，可以按照兴趣和学科领域，划分剩下的社交关系，在我们需要的领域里，维持最低限度的交流。就事论事，各取所需。”

你们走向班车站点。这条街道年岁不小，两侧都是居住区，各家各户的灯光透过窗帘，照亮了道路。公用照明灯被随意固定在墙面上，不稳定地闪烁着，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棱飞舞，投下晃动的影子。由于长时间未加以维护，脚下滑腻的地砖如跷跷板一般晃动着，吱嘎作响，似乎有从中间一断为二的先兆。

这个时间点，上下车的人不少，你按着阿莱莎的肩膀，以免走散。

“你姐姐阅历不深，这些偶然认识的校外朋友，即使认为人品不坏，多一点防备，总没有错。”

?2学分的反间谍先修课，还是有真材实料的。

可惜，寄宿学校将工作日调休认定为假期最后一日，门禁时间照常，阿莱莎没有时间观看晚八点半的烟花会。

?烟花会吸引来的许多人，不仅仅有小孩子。避开晚间的人潮，也是一件好事。

你想起今天早晨，合租室友早早起床化妆，并拉着你对比两条相当高档的长裙和对应的头饰——家人要求，她要去应酬自己的未婚夫，而他们也会来看这场烟花会。也许此时，两人正透过邻近饭店顶层的落地玻璃窗望向夜空。

?应酬订婚对象？听起来挺稀奇。

祝她好运。

??

?犹豫了一阵，你把气球绑到了广场边缘的栏杆上，打算装作闲逛到附近的游客，若无其事地溜走。

?喷泉广场邻近码头，石质扶手上阳光的热意于夜风中一点点冷却。你移步到水道的另一侧，数米外，气球随风倾斜，映着远处暖黄色的灯光，闪烁不止。

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古铜色，掩盖了星光。没有虫鸣，只有喧闹不息的人声，流水声，和夜风的絮语。

许多旅行家说，七国的城市生活各有特点，其中一位敏锐地察觉到，枫丹主城晚间的繁华，与覆盖市区的照明系统分不开关系。的确，照明，在某种意义上划分了人居环境和自然环境，而枫丹主城在这一点做到了七国首位。

枫丹工程院就像一座绿色的孤岛，走出围墙后，才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地上”风貌。有人曾提及，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中流动的不仅仅是污水，但你们默契地不加以追问。

??

嘈杂淡去，栏杆下方的流水声逐渐清晰。

枫丹的民间传说中，主人翁面对困局一筹莫展，“流水的启示”便出场解围，引出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这些传说，或许可以追溯至古老岁月里众神与“仙灵”对人类的引导。

枫丹是水的国度，“水”的意象在各种民间艺术中流淌，从诗歌到音乐，从舞蹈到剑术，总有那么古老的一两支，能让人感受到“水”的气息与力量。

?听说，“水之舞”的剑术大师，可以滞留水面之上，优雅从容地战斗。也许是因为学艺不精，你无法想象，也没有能力复现具体方法——冰系神之眼，已经让你与水元素力绝缘，你能做到的只有冻结水面，创造易碎的支撑点，不如把对手掀入水中，方便快捷。

?把刺穿别人喉咙，血溅一身的决斗冠以舞蹈的美名，供人欣赏…那个年代的社会风气可见一斑，也不禁“佩服”昔日枫丹人的想象力。

就在你思绪放空时，水道另一侧，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表演结束的魔术师披上了一件暗色长风衣，独自踱步到水边。他望着那颗气球出神片刻，便随意倚靠在栏杆上，背对人群打了个哈欠，而后摘下帽子在手中随意把玩，似乎百无聊赖。

林尼没注意到你，人群来来往往，也无人为他停下脚步。

你环视一周，没有看见琳妮特的身影，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枫树下的异动。

一个小型礼花在视野中绽放，拉回你的注意力。明亮的火星燃烧着洒落水中，骤然熄灭，升起一丝丝白雾。

?下一秒，魔术师出现在你的侧后方。

?你对这种瞬移的小伎俩并不惊讶——同为神之眼拥有者，你知道，运用元素力可以做成许多超出常理的事。如果把他的帽子，或者他本人扔到水里，蒸发反应所产生的雾气，足以造就纳塔温泉上空的奇景。

彼此问候，一切如常。

“你妹妹还是自己回学校？”沉吟片刻，林尼转向你。如同模仿了你的动作，他随意倚靠在栏杆上。

经常站在舞台上的人，似乎拥有更加明亮有神的眼睛，常人无法从他们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疲惫。

?你没有说话，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

“对不起。”你转向他，直视他的眼睛，“先前没有配合好你的表演，还做出了其他不合适的行为。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

把愧疚带来的心理压力，与愧疚本身分隔开，并表现出道歉的诚意，让人接受，需要一定阅历。额外的人际交往是一种压力，你不会因为这种事烦恼。

对你来说，道歉的本质不是修复，而是阻止关系恶化，避免带来预料外的损失。原谅与否以及后续态度，是对方的独立决定，与你无关，你也不会为此惴惴不安。

林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片刻后，他避开你的视线，低头望向乌沉沉的水面，把玩礼帽的双手停止动作，垂落到栏杆外侧。

你听到了魔术师的笑声。

?他依旧没有看你。停顿一瞬，他抬起头，望向广场中央的喷泉。一束束水柱和散落的水雾笼罩在苍白的灯光下，聚集周围的人群被模糊成一个个暗色的影子，看不真切。

你察觉到，喷泉中央的大灯先前并未亮起。

“刚才七点左右，是你们在表演？”

“光与影的戏法，”林尼点头，“细节太多了，我和琳妮特设计了将近半年。既然成功迎接了流动观众，在可控的剧院里表演，问题应该不大，或许可以再添加一些内容。”

他呼出一口气。“只是，让那盏灯熄灭，不容易。”

“真不容易。”你点头。

?和路灯一样，那盏灯由市政管理处统一调配，你不知道魔术师兄妹为了那盏灯黯淡片刻，奔波了多久。

??

林尼碰了碰你的肩膀，示意你望向下方的水面。

路灯照耀下，波纹流转的水面隐隐约约倒映出一浅一深两个人形，前者是你的倒影。

你很快察觉了异样——浅色人影的肩膀处攀上了一个黑影，将那个模糊的身形分为两段。

?你有许多种确认方式，并已然确信，自己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但你同样想象不出，魔术师究竟运用了何种手段，更改水中倒影的形貌。

片刻后，魔术师再次示意你转向地面。

?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大猫规规矩矩蹲坐在你的肩膀上，在你的注视下翘起尾巴——路灯洒落光芒，在地面投下影子。

“很神奇。”你中肯评价。

“想知道原理吗？”魔术师的声音没有一丝阴霾，但他没有回应你的道歉。

“.......不。”你微微低头。每一个魔术都灌注了创造者的智慧，你不敢保证自己有能力守住秘密。“这是你们的商业机密。”

??

沉默片刻，林尼叹了口气。

“开心一点嘛。你这样，让我这个魔术师觉得自己很失败。”

......

“不...你的魔术非常精彩，只是我的反馈不够积极。需要评价吗？至于建议，我得想想...”

注意到魔术师的表情在向更离谱的方向发展，你发誓，从语气到表情，你刚才都表现得很真诚，表达的也确实是心中所想。

这位年轻的魔术师，在为观众的反响平平而沮丧...

你忽地感到有些头疼。

“怎么说呢...请相信我，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是很优秀的魔术师，自然清楚自己的实力，而我只是外行人，看不懂你们魔术行业里的门门道道。”

无论如何，你同时拥有准·机械师与神之眼拥有者两种身份，光是凭借机械常识和元素视野，许多魔术机关和手法，于你而言，已不再是秘密。即便一时无法察觉玄机，你也有相当的自信，自己有能力设计出技术路线略有不同，但是满足要求的机关。

所以很遗憾，魔术，这一已然褪去神秘光环的艺术形式，对你的吸引力也在逐渐减弱。

??

林尼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但你觉得，这位魔术师更沮丧了。

?片刻后，他挡住脸，状似自暴自弃。

?“好吧…也别提下午那场表演了！”魔术师悻悻总结道。“我没有生气，真的。你的反应很正常，一点问题都没有，相信我…

?“…我几乎没看见你笑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转变为喃喃自语，“是不喜欢魔术吗？”

?

?？

?你尝试理解林尼的话。是你表现得太严肃了吗？

?或许不是，这个词和你不沾边。虽然不活跃，但你和你的同学一样，喜欢生动的评论、尖刻的自嘲等一切让人发笑的东西；熟悉的同乡学姐，在交流一阵后，也给了你“冷幽默”的评价。

?但为什么，你没有在魔术师表演的时候，不肯给出合适的、积极的反馈？

?他和他的表演都那么优秀。

?你明明知道的，甚至因为私交，你比许多观众更了解他。

?只有干巴巴的掌声和不痛不痒的赞美，没有惊叹，没有欢笑。

?你明明是相信的，相信这位年轻的魔术师值得这一切，即便那时，他和琳妮特籍籍无名，局促不安甚至有些狼狈地，和学生打成一片。

?天分与努力不被辜负，是天真的祈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与祝福。

?你不理解他的话，也不理解自己…

?…或者说，你隐约意识到了，某种荒谬的，你不想面对的可能性。

??

?“…谢谢你，林尼。你说得对，这几天的确有些难熬…”你背过身打了个哈欠，深呼吸了几次，打起精神，“晚课时间有点犯困，见谅。”

?“老实说，我还在想今天无人机的事情…怎么形容呢…感觉自己对项目组的自豪感，其实有点空洞。”

?虽然结束了，但感觉空落落的。就像无止无息的涨潮与退潮，没做什么，也没学到多少东西。

?调研，无异于对照着莫名其妙的文献做翻译归纳，再把时间浪费在不知所谓最后也没有用上的培训里。总有更合适的人选替代自己，活是别人拆分目标督促着干的。

?咖啡不好喝，黎明之前的失眠和阳光下延迟到来的睡意，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毕竟这就是生活，获得感低的出奇。每天稍微多花一点点摩拉，让月底吃不上饭，就能体验到一把底层艺术工作者的无所事事，醉生梦死。

?也许这就是社会评论家热衷于探讨的“生存困境”，虽然由你说这话，总觉得是在无病呻吟。或者学他们，东拼西凑造一个新词“心理黑洞”？不论怎样，查重率降低了，不是吗？

?“…唉，为什么还不放假。”

?真情实感。

?

?魔术师轻咳一声。

?他原本做好了优秀倾听者的一切准备，即将开始的话题，却被发话者一笔带过。

?人的思维，恐怕是世界上最为莫测的东西。而魔术中，一切“看穿”背后，都是信息错位与控制“变量”。

?魔术，无法阅读人心。那是比魔术更加复杂的事物，许多人自信满满，自以为玩弄他人、市场于股掌间，直至被反噬都未能察觉，自己才是故步自封的愚者。

?但此刻，魔术师唯独为此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