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里的水幽幽冒着白气,晋阳靠在池壁上听听竹道,“沈姑娘还在京兆府拘押着,该如何处置她?”
“放了吧。”
听竹点点头,晋阳问,“裴柳岸的伤如何?几日能好?”
“府医说大概要十几日能愈合。”
“那明日便准备车驾,我们进宫去请陛下赐婚。”
“裴郎君答应了?”
晋阳勾了勾嘴角。听竹道,“宋娘子还在外面等着,说是担忧公主的安全,现在是请她回去还是报个平安?”
“叫她进来吧。”
听竹带着宋璋走进了浴室,晋阳道,“今日吓着你了,不必担忧,我什么伤也没有。”
宋璋道,“我知道。”
晋阳看向了她,“说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她笑了笑,“觉得沈雪可怜吗?一对有情人生生被拆散,为了沈雪的性命,裴柳岸只能屈从。”
“可是公主得到了他。”
晋阳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即使以这样的手段?”
“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喜欢一个人到了执念的地步,只能先顾得自己的喜欢,然后才是旁人。至于外人的评判就更无所谓了。美人得以珍藏,独享流光,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晋阳不免笑了起来,“本宫喜欢你这样的脾性。不如做本宫的义女,待大婚之日还请你来替我礼待宾客,如何?”
宋璋觉得她这提议有些突兀,“无功不受禄,我人微言轻,做公主的义女替您待客怕是会丢了公主的颜面。”
“其实也不是待客,只要你待一人。”晋阳道。
“不知公主说的是谁?”
“她答应了?”魏无笙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裕道,“答应了,能做公主的义女,那就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借着这层身份还可以搭上黄家未来的家主,傻子才犹豫呢。”
“她自诩对那个舒玄礼情深不悔,我道她有多忠贞,原来也不过如此。”魏无笙冷笑道,那他的要求为何就不答应?为何对他冷脸相待故作清高?
“姑母是如何说动她的?”
“听说今日那个姓裴的表妹被抓进京兆府关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人都吓傻了。长公主看似亲和温厚,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她今日见了这阵仗想必也不敢不从。”
“她还会怕?”一副生死看淡模样,是吃准了他有求于他,可惜她手里并没有晋阳想要的东西。屈伸自如,还真是诡诈。
“人哪儿有不怕死的。反正这对咱们是好事一桩,多个盟友多个保命符。”
“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宋璋可不是会任人摆布的人,当心她反过来挑唆黄匀汴对付我们。”
“于她有什么好处?”李裕道,“话说回来找了这么久总也没半点消息,我看这人八成死在哪个野草堆里了。”
魏无笙笑了,“这话可不兴说,小心她搭上了黄匀汴头一个就来找你麻烦。”
“我可没得罪她。”李裕耸耸肩,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我这儿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
“什么东西?”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银质盒子,里面是两条扭动的泛着绿光的小虫。“这是子母蛊。种下此蛊性命相连,母虫若是死了,子虫也不能活。可是反过来子虫死了,母虫只是受点伤罢了。”
“你要把子虫种到她身上?”
“母虫在你这儿,她就不能拿你如何,也必须受我们摆布。”
魏无笙点点头,李裕道,“你同意了?那我可就把它下在她饮食中了。”
魏无笙伸手捻起那母虫,放出了血,它便嗖得钻进了他皮肤里。“她现在在哪儿?”
“大相国寺,和听竹一块儿说是叫住持给晋阳卜算成婚吉日。”
听竹常常出入大相国寺,住持知她是晋阳身边亲信,也就对她多了几句话要寒暄。宋璋百无聊赖便走出殿门向西回廊处走着,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廊下雨帘潺潺,一根无形的丝线将雨珠串联起来,落在青石板缝里,绿苔更加青翠,咕嘟咕嘟吸食着甘泉。
眼前的幕篱遮挡着视线,她抬手将它盖在头上,蹲了下来,抱臂看着蚂蚁四处躲避雨水的冲击,慌不择路往苔缝里钻。她拔下旁边一根杂草,落在苔藓上,蚂蚁便顺着往草上走,还没等她扔掉,它爬的太快已经上到她衣袖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慌乱地拍打。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听见一阵笑声,是黄匀汴……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素袍,三角青纱冠,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有种小孩装大人的老成感。他咧着嘴清晰地可以看见八颗大牙,一边笑一边走了过来。
她默默放下了幕篱,这边黄匀汴也收了伞,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见对方脸上重新被一层纱蒙上,他撇了撇嘴,“宋姑娘,我都看见你了。”
宋璋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礼,“黄郎君有事找我?”
“你刚刚弄死了我的黄蟒。”
“这里没有蟒蛇。”
“我说的是那只蚂蚁,它是我养的宠物,那可是北疆的名种,一只要十金呢,我特意放它在这儿吃草的。”
宋璋眼皮跳了跳,“我可没有那么多金子,那你要我怎么赔?”
黄匀汴故意板起面孔,“这可是我养了许久的宠物,岂是金钱可以了事?我要你一命换一命!”
宋璋皱了皱眉,那日在春宴见他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怎么如此凶恶?见戴着帷幕的那人怔住了,没有说话,他忽而冲过去吼了一声,吓得宋璋本能一激灵。
他继而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胆子也没那么大嘛——”
宋璋抽了抽嘴角,“黄郎君今年多大了?看着身量是比同龄人高大一些,我猜猜……九岁?还是十岁?”
黄匀汴皱着眉头,叉着腰,“我今年都十六了!哪儿有小孩能长得我这么高的!”
宋璋长长哦了一声,“小郎君真威武。”
黄匀汴听出了她话中嘲弄之意,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没什么意思,黄郎君找我做什么?”
“后林有一间竹屋,清幽隐秘,诗味浓郁。那日见娘子高才,可愿与我同去赏玩一番?”
晋阳说要她把握好黄匀汴,将他拉拢到他们这边,今日的见面应当也是安排好的,她的任务就是吊着这小孩,把他勾住了。她瞥了一眼故作正经又藏不住孩子气的少年,觉得这任务应该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好,请郎君带路吧。”
黄匀汴见她答应,很是惊喜,大步走到她前面撑了伞,然后就见宋璋在他的期待下进了他的伞下。今日这场会面是晋阳安排的,想必也早透露给他,连这伞也颇有玄机。
看似是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实则每一层用的纸数量不一,叠镂出竹纹图样,云层里透出的一点点日光洒下来,修长的竹叶便倒映在他们衣服上。她瞥见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中不免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个孩子。
“宋姑娘来这里是来求姻缘的么?”
“黄郎君呢?”
“我……陪我家五妹来的,你知道大相国寺经常会摆一些集市,她最喜欢来这儿逛了。”
说着,他从袖袋中拿出一只小猫雕象,正在追捕一只老鼠,样式不稀奇,难得非常小,横握在掌心只有四根手指长。
“那人说这是狼牙雕成的,难得找到这么大的,给你拿去玩儿吧。”
宋璋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做得真精致……好小啊……”
“我就知道你喜欢!”黄匀汴十分高兴,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得意。“宋姑娘,你平时都玩儿什么,会玩六博么?”
“会一点点,玩得不多。”
“没关系,一会儿我可以教你。”
黄匀汴要带她去的后林有一处禅房,他似乎常来这里,熟练地推门进去,倒水煮茶,翻出了一盘六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