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黛陌脊背发凉,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很快一道寒光凛然闪过。
她身形随之猛然一晃,后知后觉低下头,出神般握住了那把深深刺进胸腔的利器,温热的液体正涓涓渗出指缝。
她愈发不敢相信,惊恐地抬头,见师父像被绳索牵引的傀儡已经走至她的面前。
那驱鬼师未置一言,看着她的神色平静如往常,又利落地将刺进的利器一把抽了出去——江黛陌身形又一晃,瞬间胸前殷红的血大肆涌出。
她下意识慌了神,仍想要努力去保持清醒,可周遭空气仿佛被一点点地抽干,很快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后,她倒下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坐在孽镜跟前。
镜前重新映出了她的容貌,江黛陌对镜大口地喘气,身上没有了疼痛,只剩下浑身的冷汗,这感觉就像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她透过镜子赶忙看向身后的鬼,从未像这一刻觉得鬼的可怕,她颤着声音问,“你对我们做了什么?阿空呢?师父呢?”
从槐居带回的符纸已经在亲眼见证下被撕成粉碎,而她此刻为什么还好端端身穿师父的黑袍,她怎么好像就是那驱鬼师本人。
透过孽镜,望向倒在血泊处自己的尸体,四溅在纱帘上的血迹,这些都在告诉她那不是梦,她刚才死了一遍。
江黛陌的思绪混乱,她盯着孽镜里的人,那的确是她却又如此陌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极力镇定心神,努力回想了一番走来的路,再次问起无数次问过的话,“我到底该怎么走才是对的?”
“你怎么走都是错的。”半晌,只听徐梓瑞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决定不断地死去,靠死亡去回避,回避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回避最初没有办法挽回的错。因为不愿意面对,所以走得总是一条死路,久而久之,你活得永远会比上一个你还要迷失,更加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江黛陌看着孽镜,整个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看看孽镜里的人到底是谁?她来到这人世,是为了什么?”徐梓瑞问。
此时镜前的她,正如阿空无数个深夜坐在孽镜前那般心境,那样的不安与恐惧。
执念如缠藤般紧紧攀附,她始终不肯放手,于是过往的因层层积聚,凝结出一枚愈发硕大的恶果。
这只会在每次快要转醒之际,让负罪与愧疚更深,让更巨大的痛苦在心里诞生。
“之前有句话你说得对。”徐梓瑞幽幽道,“人的恐惧怎么能说没就没,它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要被焚毁就只能被投进火湖,你的这一世迟迟没有结束,恐惧会去哪里了,应该说,是被转移了。”
江黛陌脸色变得惨白,她望着孽镜里的那些身影,依稀回想起了那个久远的曾经,每逢招魂铃招来邪祟,那个人都会冒出来挡在她的身前。
是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除不尽的恶鬼,一旦想起,内心只有源源不断的恐惧,直到阿空有一天说出了要替她害怕的话来,这场约定从此缔结。
“记起来了吗?”徐梓瑞问,“很久以前的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怕鬼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江黛陌脸色愕然,不对,她现在本该带回了阿空的灵魂,可是如今为什么能感觉到阿空的记忆会如此完整地停留在体内。
那张被撕碎的符纸里,到底存不存在他的灵魂?她有没有真的将他的灵魂注入到符纸上?
如果从始至终都是她独自一人的臆想,就这样倚靠一个臆想出来的人,才能让她从小在鬼铃和邪祟之中过活,才能有力气独自穿过漫天的风沙来到槐居,才可以进入霜月观和成群的鬼一起生活下去……不对!如果真这么想就正中鬼的圈套!
阿空的灵魂怎么可能会不存在?她的记忆一定是被鬼篡改了!刚才是死了没错,鬼也有足够的时间趁机做手脚。
江黛陌抱住脑袋,难以接受脑中多出来的这堆记忆。
半晌,她抬眼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鬼,“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继续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她现在想要起身,可是无论怎么使劲,身子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禁锢,无法动弹。
“没用的。”徐梓瑞平静地说,她早就给这驱鬼师换下了七成的鬼血,因而完全可以操控这具躯壳。
江黛陌被按在镜前,疑惧的目光像在四处寻找,“什么时候的事?师父呢?那个驱鬼师的灵魂又去到哪里了?!”
“这从来只是一具被安置在这里的皮肉,没有灵魂。”徐梓瑞说,“一旦你踏上回程,这具空洞的躯壳也将会慢慢变成你。刚才这具躯壳亲手杀了她自己,正是为了取出这次轮转的记忆以及魂器本体。”她强调,“你刚刚亲手杀了你自己。”
江黛陌闻言哂笑,这话很荒谬,她从小和那位驱鬼师一起生活,那驱鬼师见证了她的出生,见证了她在南柯的每一天,怎么会是行尸走肉,师父是什么样的她很了解。
是这群鬼都是骗子,又拿出什么鬼话来骗她,不要相信!
“这具躯壳里也存放着你这一世历经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徐梓瑞的视线逐渐移至孽镜中的人影,“你应该快要记起来了。”
江黛陌此刻逐渐皱紧了眉头。
忽然间,那些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洪流决堤,从意识深处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她的神情变得极度痛苦,一时间难以承受,似乎每块记忆碎片都在迫使她记起所有的细节。
这场轮转的初始,崭新的魂器从养魂池里出生的那一刻,闪烁绝美的光芒,它到底为何而生,为什么上人界?
从池子里冒头起,它应该本就十分清楚此番去人界的目的。
只是鬼差不解魂器的选择,因而在魂器身上绑了四只招魂铃,去标记魂器在人界的走向。
首次的轮回里,南柯并没有所谓的姓江的驱鬼师。
江黛陌的第一世也只是南柯的公主,命运线指定,她会因为国破被大火烧死,完成第一世——若不是被绑上招魂铃的话。
随之公主在南柯越长越大,第十五个年头,她开始打破了对招魂铃的认知,她知道身上鬼铃每一次响动,身边就会出现邪风,代表着会有生灵死亡。
当这四只招魂铃成功让无数生灵的生死同一人联结一起,一个问题便会开始在此人心底盘旋,生灵为什么都要死,既然要死,又因何还要活,这些生死交替流转都在意味着什么?
江黛陌知道,她还有一些事有待记起。
一旦她想要去寻找到这个答案,就开始决定去弄清身上四只鬼铃的由来。
一日看星星的时候,一团光在她眼前闪现,愈发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