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到第二日清晨,杨过高热已退,郭芙又再给他服下九花玉露丸,两人商议了一下,取道直奔襄阳。
此番再未遇到什么波折,杨过伤势也一天天好转,这一日两人已进入襄阳城内。
到得郭府门前,早有家丁去禀告郭靖夫妇,不大一会儿,府门大开,郭靖大踏步行将出来,黄蓉随在他身畔,再往后便是武修文与完颜萍夫妇、郭破虏等人。
郭靖行至近前,郭芙自然上前挽住父亲手臂,杨过下马向郭靖磕头,郭靖一把将他搀起,口中直道:“好,好,回来了,回来了!”
郭芙瞧见黄蓉,喊一声“妈”,放开父亲,依偎在母亲身旁,黄蓉见女儿安然无事,心中不知怎生高兴才好,杨过过来拜见黄蓉,微笑道:“郭伯母,我好好的带芙妹回来了,你尽可以安心啦!”黄蓉含笑点头,女儿不在身边,她日夜挂念,寝食难安,身形都清减了许多。
郭靖当下命人排设家宴,为郭芙、杨过接风洗尘,由武修文夫妇、郭破虏诸人相陪。席间问起他二人际遇,杨过便将他与郭芙如何大闹忽必烈军营之事说了,待说起神雕之死,杨过又不免伤心落泪,郭靖黄蓉亦是为神雕惋惜,唏嘘不已。郭芙听他讲述之时没有提到小龙女,微感奇怪,但她素来信任杨过,觉得他不说自必有他的道理,便也安心下来。转目顾盼,却瞧见武修文和完颜萍夫妇举止奇怪,数月不见,完颜萍显是瘦了许多,神色恹恹,武修文眉头深锁,低头自顾自的喝酒,于席间的谈话不闻不问。
郭芙看了半晌,忍不住悄悄问黄蓉道:“妈,武二哥和他媳妇儿怎么了?”黄蓉轻叹口气,并未答她,反向着武修文和完颜萍道:“文儿,萍儿,我已与你师父商量,过几日便将昭儿和絮儿送回到他们父母那边。”武修文闻言抬起头望着黄蓉,神色愕然,叫道:“师母!”黄蓉点了点头,温声说道:“你如想去送他们,也是可以的。”武修文满脸感激之色,伸手一拉完颜萍,两人站起身向着郭靖黄蓉作揖,哽咽道:“多谢师父,多谢师娘!”
众人又吃喝了一阵,方始散去。郭靖携了杨过之手,同到自己卧室。他心下欢喜杨过,又惦念着他的箭伤,是以先让他脱去衣衫,确认伤口彻底无碍,这才放下心来,又与他谈论忽必烈关陇之战的情势。
杨过说道:“眼下忽必烈已与其弟阿里不哥开战,打得难分难解,想必一时无暇再来攻宋。”
郭靖点头道:“如此甚好,我大宋可以借此机会复原一二。”顿了顿却又叹道:“只是这定然不能长久,待得那忽必烈统一漠北,就又要挥师南下了。”
杨过问道:“郭伯伯,你怎知一定是那忽必烈?”
郭靖嘿了一声道:“拖雷安答的几个儿子之中,忽必烈最像他,此人心思敏锐,有勇有谋,他在中原浸淫多年,熟知我们汉家的兵法计谋,更何况已有不少汉人归附于他,为他出谋划策,夺取我汉人的江山。”说到最后,语声激愤,显是胸怀激荡,怒气勃发。
杨过默然半晌,忽道:“郭伯伯,你说襄阳守得住吗?”此言他在十六年前曾向郭靖问过一回,当时郭靖给他讲了三国时诸葛亮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十六年来,郭靖一家也确是如此做的。
郭靖此番并未沉吟太久,缓声说道:“若襄阳城破,那大宋只怕也要亡了。我神州万千百姓,自此便要沦为亡国之奴,为蒙古人肆意践踏杀戮。”
杨过耸然动容,少年时所见蒙古人虐杀大宋百姓的情景立时浮现在眼前,他双眼渐渐泛红,低沉着声音说道:“那就叫襄阳永远不破,让蒙古人永远打不进来!”
郭靖见他有此豪气,心中大慰,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说道:“但愿如此。”
阖上双目,似是睡去。杨过见他睡着,也翻身过去,只是他心中有事,一时那里睡得着。
正自辗转,忽听郭靖叫道:“过儿。”杨过一惊,应道:“郭伯伯,怎么了?”郭靖却又不出声了,杨过心想难道郭伯伯在说梦话?正自寻思,只听得郭靖又开口道:“过儿,郭伯伯此身是要与襄阳共存亡的,这并无二话,只是……只是你郭伯母还有芙儿几个,我始终放心不下。”
杨过转过脸来,夜色里见郭靖仰面躺着,双眼睁着望向屋顶,心中一动,道:“郭伯伯……”
郭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道:“你郭伯母本可在桃花岛上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只因她心里爱我,这些年来随我在襄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唉,我这个做丈夫的,对她实是亏欠良多,还有芙儿……过儿,你能不能答允郭伯伯一件事?”杨过心跳如鼓,于黑暗中坐起身来,说道:“郭伯伯,过儿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靖大声说道:“好过儿!”也翻身坐起,向着杨过正色道:“有朝一日,若是襄阳城破,郭伯伯请你护得你郭伯母和我几个孩儿的周全,你带着他们,回桃花岛去罢!”
杨过略一沉吟,低声道:“郭伯伯,若到那一日,他们一定不肯走的,我也不会走。”
郭靖抬手握住杨过双肩,说道:“过儿,郭伯伯从没要求过你甚么,只有这一件,你答允我,我将他们都托付与你了。”眼望杨过,眼泪却缓缓滴下。
杨过忽然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大声道:“郭伯伯,你放心,只要我杨过活着,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必要护得他们周全!”郭靖连忙下地相搀,不住点头道:“好,好!”杨过却不起来,仰头望着郭靖,说道:“郭伯伯,过儿也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