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歪着脑袋打量躺在桌上的西比,随后垂下头,将一滴眼泪落在它身上。
校长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墙上那些平时最爱装睡的历任校长全都睁着眼,往办公桌这边瞧。泰迪屏住呼吸,看着那滴眼泪一点点渗进黑袍,满怀期待地等着西比醒过来。他的头发从走廊上起就一直是浅绿色,这时发梢渐渐透出了一点金色。
可等了好一会儿,西比仅剩的那条腿仍软绵绵地搭在桌边,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对着天花板,一点反应也没有。
泰迪头发上刚亮起的金色瞬间就褪没了。
“怎么会没用呢……是不是没滴对地方?”他急忙掀开西比破损的袖子,露出肩头参差不齐的断口,指着里面漏出来的棉花,“福克斯,往这里试试,就这里。刚才那滴全落在黑袍上了,你看这几个地方……再来一次吧。”
福克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柔的啼鸣,又俯下头,几滴眼泪先后落在西比撕裂的“伤口”上。
“再试一下,福克斯,肯定就差一点了……”泰迪哑着嗓子央求。
一只枯瘦修长的手伸过来挡在福克斯面前。
“已经够了,泰迪。”邓布利多顺了顺凤凰的背羽,“谢谢你,福克斯。”
福克斯展开翅膀飞回镀金栖枝。泰迪茫然地看着它飞走,忍不住转向邓布利多:“为什么会不管用?那可是凤凰的眼泪啊!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凤凰的眼泪能让伤口愈合,”邓布利多回答道,“可西比的身体是由布和棉花做成的。它为什么醒不过来,恐怕还得从别的地方找原因。”
一旁的哈利默默地把西比耷拉在桌外的腿托起来放回桌面上,又替它把黑袍抚平。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西比脸上,那张照着斯内普做出来的缩小版面孔,让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还好,戒指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这是今天唯一让哈利稍微安心的事。可他仍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斯内普现在在做什么。
其实在泰迪提出让福克斯试试的时候,哈利就知道希望不大。邓布利多已经从头到脚检查过一遍,没能在西比身上找出一点魔法的痕迹。
而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西比当初被弗雷德和乔治不知用什么办法弄活了,可说到底,它从头到脚都是靠魔法支撑起来的。现在那些魔法一点不剩,桌上躺着的便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偶。
刚才在走廊上,他好说歹说才把其他几个孩子劝了回去。弗雷德和乔治起初死活不肯走,直到哈利保证一定让邓布利多仔细检查,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们,双胞胎才勉强离开。
临走前,他们又叫住了哈利。
“等西比醒了,替我们转告它,”弗雷德说,“七折的事我们认了。”
“一直打到圣诞节,”乔治接着说,“一个纳特都不涨。”
哈利当时一口答应了下来。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这句话还有没有机会带到。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们闯进来大呼小叫。”
墙上一幅画框里传来一声冷哼。菲尼亚斯·奈杰勒斯靠在画框里,捻着他那撮尖胡子,斜睨着办公桌。
“我没记错的话,两年前这只破布偶就已经在这张桌子上躺过一回了。怎么,霍格沃兹的校长办公室什么时候改成玩具修理铺了?连凤凰的眼泪都要浪费在一堆棉花上——阿不思,你未免也太慷慨了。”
“它才不是什么破布偶!”泰迪扭头冲画像大吼起来,“它有名字的!它叫西比,它……它是高贵的魔法造物!帮不上忙就闭嘴,又没人问你!”
菲尼亚斯大概没料到会被一个学生当面吼回来,眉毛高高挑起:“了不起。我当校长那些年,还没有哪个学生敢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冲我大喊大叫。看来如今霍格沃兹的学生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
“泰迪向来很有礼貌,”哈利冷冷地接过话头,“只要对方值得尊重。”
菲尼亚斯仿佛才注意到他:“佩弗利尔教授,我似乎没有请教你的意见。”
“那我免费送你一个。”哈利说,“你要是在这边的画框里待腻了,随时可以回格里莫广场。那栋老宅子现在空着,连克利切都不怎么回去了,就剩一屋子狐媚子,它们大概很乐意听你训话。再让我听见你管它叫破布偶,我就给小天狼星写封信,让他回去往你那边的画框上挂块黑绒布。”
菲尼亚斯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阿不思,你就看着他们这么羞辱一位前任校长?!”
邓布利多不为所动。“我们正在救治一位朋友,菲尼亚斯,请安静些。”
菲尼亚斯还想发作,隔壁画框里的戴丽丝·德文特拿扇子敲了敲画框边:“得了吧,菲尼亚斯,少在这儿摆你那套老架子了。”
她看着桌上的人偶,轻轻叹了口气:“刚才福克斯飞下去的时候,是谁把脖子伸得差点掉出画框外头去的?这小东西上个星期嫌你的尖胡子修得像把破扫帚,你还跟它吵到快天亮呢。”
“我那是嫌它吵得我没法睡觉!”菲尼亚斯大声反驳。
“是吗?”另一侧的阿芒多·迪佩特也来拆台,“可你昨晚不是还特意溜达到我的画框边打听,问这小家伙怎么好几天没溜进来跟我们聊三强争霸赛的赌盘了?”
菲尼亚斯脸黑得跟坩埚底有一拼。
“一派胡言!”他气急败坏地叫道,“那个牙尖嘴利的小怪物不在,我的耳朵不知道清静了多少!你们爱怎么折腾那团棉花就怎么折腾,我不奉陪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拂袖离开了画框,大概回格里莫广场去了。
泰迪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可听见另外两位前任校长的话,他的眼圈又红了。
“邓布利多教授,会不会是因为它少了手脚,所以才醒不过来?”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希望,转身就要往门口跑,“它断掉的胳膊和腿肯定还掉在魁地奇球场那边!我现在就去找回来!只要用修复咒接上去……”
“泰迪,”哈利按住他的肩膀,“只是缺了胳膊不会让它变成这样。”
“你怎么敢肯定呢?”泰迪甩开哈利的手,固执地指着桌上的人偶,“二年级时它被蛇怪石化了,后来不也照样活蹦乱跳地起来骂人吗!说不定把胳膊和腿补齐了,它就能醒过来了!”
邓布利多轻叹一声。他用魔杖在西比身上一点,被撕裂的地方便自己缝合起来,没一会儿黑袍便修复如初,连人偶身上的脏污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断掉的胳膊和腿没法凭空长出来,他想了想,魔杖一划,从自己的长袍下摆裁下一条缀着金色小星星的紫色绒布。
“紫色的?”泰迪瞪大眼睛,“它会气疯的!”
“我不介意它醒来后骂我一顿。”
邓布利多将绒布一分为二。两截紫布自己卷了起来,慢慢拉长,一截化作小巧的手臂,另一截变成套着小靴子的腿,顺着空荡荡的袖口和袍角钻进去,严丝合缝地接在了断口上。
哈利和泰迪眼睁睁地看着黑袍底下伸出一只紫色的手和一条紫色的腿,上面的金色小星星还在一闪一闪。要是西比这会儿睁开眼睛,接下来一整个月,霍格沃兹上上下下都别想有半刻安宁。
泰迪迫不及待地把它抓起来举到眼前:“西比?西比!”
人偶被他带得晃了两下,脑袋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刚补好的紫色手脚无力地垂在半空。
泰迪不死心,用力前后摇晃了好几下,又去捏它的鼻子:“西比,醒醒!你看邓布利多教授把你补成什么样了,他给你接了一条紫色的胳膊!还有……弗雷德和乔治还在下面等着你!”
然而毫无用处,手里的小东西始终低垂着脑袋,就像是个麻瓜商店买来的布娃娃。泰迪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满是沮丧。
“你瞧,泰迪,要把它的身体修好并不困难,哪怕重做一条胳膊和腿也只需要几分钟。”邓布利多温和地注视着他,“至于它为什么醒不过来,显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想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以前你碰到西比的时候,看见过什么吗?”
没想到邓布利多会突然问起这个,哈利怔住了。见泰迪低着头迟迟不吭声,他轻声催道:“泰迪?”
泰迪低头注视着手里的西比,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有光。”
“光?”哈利追问。
“它体内一直有一团光。”泰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比新接上的紫色胳膊,声音在发颤,“比别人的要小一点,但特别亮,每次它跳到我肩上说话的时候,我一碰它就能看见……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等等,你是说你在西比身上也能看见……”哈利吃惊地问,“就像你看见我们的守护神那样?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以为你知道!西比是你做出来的啊!”泰迪急促地说,“就跟我碰到别人时一样。你是牡鹿,西弗是牝鹿,爸爸是狼,像罗恩和赫敏还没有守护神,我看见的就是一团光。西比也不会守护神咒,可它身体里真的有一团那样的光,我从来没看错过!”
“我相信你,泰迪。”邓布利多说,“我想,你看见的正是它的灵魂。”
泰迪红着眼睛望向他:“我在过来的路上就试了很多次,就是看不见!我还以为是自己太慌了……我不敢跟弗雷德和乔治说,我怕我说出来,它就真的没了!邓布利多教授,那团光是不是只是藏起来了?现在它的身体都修好了,它会不会过一会儿就自己回来?”
哈利伸手揽住泰迪的肩膀,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
就在几天前,他还好奇过西比究竟有没有灵魂。现在泰迪给出了答案。那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脾气和骄傲的灵魂。可直到他们弄丢它的这一天,他才真正确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它伤得太重、太虚弱了,所以我才看不见!”泰迪还不肯死心,又把西比举到眼前,“人在受伤的时候,光也会变暗的,我见过!再给我一点时间,这回我试久一点!”
“泰迪——”
“就一会儿!”
泰迪根本不听,重新闭上眼睛,捧着西比的手越抖越厉害。哈利正想把人偶从他手里拿走,却看见一道血从他鼻孔里淌下来,当即攥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泰迪,停下!”
泰迪挣脱了他的手。“你们都是一个意思!你们就是觉得它已经死了!”
“没有人这么说!”
“可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泰迪的嗓门大得墙上好几位校长都往画框里缩了回去,“它最讨厌别人把它当成东西了,你们现在就要……”
他声音哽咽起来,发尾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深蓝色。
邓布利多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