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评价听着一般,高宴却眉眼一舒。
特别是见林雾齐仰头又喝了一口,他就知道这杯是调到他的胃口里去了。
此情此景,时机正好。
他忍不住试探一句:“你今天对家里头倒是不同,还带了那些礼,莫不是……”
林雾齐太了解高宴,这话暗含的意思,他不消听完,就能猜到。
高宴是想问他,自己是不是想通了,打算好好在高家过日子了。
“高宴。”
他看着高宴,低低笑了声,“送些东西给他们,便是讨好么?”
高宴一噎,刚要辩解,却见林雾齐已站起身,下了逐客令:“困了,早些歇着吧。”
他没法子,只得转身出门。
刚走出门,夜风拂面吹来。
春日里的风比冬天多了层柔和的暖意,倒把他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燥闷吹淡了些。
*
日光漫过窗户,高宴还带着些困意地躺在床上,正欲翻身再睡个回笼觉。
屋外的吵嚷声便生生砸破了他清晨的宁静。
最先钻进耳朵的,就是赵白芹那标志性的尖亮嗓音。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我问你这护膝到底是哪来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高宴眯了眯眼,听出是赵白芹跟高昌在说话。
“就是家里的,还能哪来的”,高昌回话。
他侧耳细听了会儿,断断续续地听出个缘由。
母子俩一大早竟然为了一副护膝吵架。
高昌那条病腿,一年四季离不得护膝。
寒冬是棉絮纳的,盛夏便换了轻薄透气的细麻布,全是赵白芹一手操持,样式素净,只求个稳妥保暖。
可今儿这副新的,听赵白芹的语气,竟是绣了些鸳鸯戏水的花样,活脱脱是年轻夫妻间的调笑物件,绝非她的手艺。
“我缝的那些你不爱戴,偏要弄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赵白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鄙夷,“林家来的那位双手矜贵,绝不会亲手给你做这等花哨东西,别不是你又跟山那边又勾搭上了?她给你的?”
高昌低声辩解了几句,声音含糊不清,反倒更惹得赵白芹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的话越发难听。
“真是个不要脸的!能做出这种东西的,没一个好货!”
高宴在屋里听着,眉头微蹙。
但这种家宅内的事情,他懒得掺和。
高昌腿不好,心里头本就压着事,赵白芹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一旦钻了牛角尖,没个半天消停不了。
屋外还是嚷嚷个不停。
高宴干脆不睡了,掀开被子起床。
简单漱口,冷水抹了把脸,稍稍驱散困意。
他闷声取了墙角的扁担水桶,准备下山挑水。
刚走到下坡处,却听见林雾齐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回头看去,今日林雾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只系根灰色麻带,再无旁的饰物,素净得像山间的清风。
林雾齐走到赵白芹跟前:“护膝是我回林家河带的,裁缝铺子新出的样式,昨晚特意带给高昌试穿”。
赵白芹愣住,没料到是这么回事。
这个林雾齐,平日里闷不吭声,关键时候倒会替人遮掩。
自己刚才骂的那些不要脸,没好货的话,岂不是说到林雾齐身上了。
“早说不就行了,还遮遮掩掩的,搞得我这个老婆子不想你们感情好一样”。
她咳嗽两声,转头拿起扫把,到灶台扫地去了。
高宴挑着水桶的手捏紧扁担,侧头看林雾齐一眼。
见他还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明明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站在高昌前面,就像护着他一样。
想到此处,高宴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没再多看,他喉间低低“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跨下山坡。
扁担压在肩上微微颤动,伴着他沉闷的脚步,一步步往山下的水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