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上门的人一一安慰过高学才和赵白芹,夫妻俩情绪稍微稳定些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高昌年少早夭,按乡俗不宜葬于家附近。
后山半腰有个好地方,是高学才亲自选的,赵白芹没有异议。
第七日,也是高昌下葬的日子。
天色沉沉,淅淅沥沥下小雨。
来帮忙的乡亲不少,棺木入土得快,转瞬便堆起个小小的黄土丘。
高宴脚底沾满泥,甩了甩鞋子,盯着那个黄土丘。
然后。
“我苦命的儿啊——”
一声恸哭猛地在山坳里响起。
高宴循声望去,只见赵白芹一屁股跌坐在新拢的黄土前。
她的声音穿透高宴的耳膜,甚至好像穿过了层层山峦,誓要达到天边,去问一问老天的不公。
高宴鼻酸眼胀。
“天爷啊!我的昌儿正该日升正午啊!你怎就不肯多借他几十年阳寿?让他在这世间多走一走,多看一眼!生生折了我家的顶梁柱啊!”
高宴忙抬手掩了掩眼,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高学才上前想扶她起来,赵白芹却死死攥着高昌的石碑,哪里肯起。
“儿啊!你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娘为你哭瞎了眼啊,天天靠着门盼你回来啊!新做的护膝还压在箱底啊,就盼着你回来好御寒……”
高学才也听不下去了,捂着眼睛径自往山下去。
高宴推身旁的高文,示意他上前。
高文刚走过去,却被赵白芹一把推开。
她趴在湿泥里,肩膀一抽一抽:“我的儿啊……你慢点走……慢点走……让娘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我这……我这短命的、苦命的儿郎啊——!”
孩子,都是母亲的软肋。
从此,赵白芹与她的儿子高昌,天上地下,再也不见。
“好了,昌儿他娘,”旁边的高平慧将她拉起身,掏了帕子替她擦泪,“你再这样哭,昌儿在地下也不安生。”
说罢,她朝其余人摆摆手。
上山的二十余人在坟前默立片刻,便陆续下山了。
高宴与林雾齐走在最后,共打一把伞。
雨丝落在两人肩头,浸出深痕,而后伞又向那个更薄更瘦的肩膀倾斜几分,挡住了全部风雨。
林雾齐望着前面一行穿丧服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你……和她说了么?”
听他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高宴挺意外,但他听不出来林雾齐说的是谁,是男是女,连忙问:“该通知的都通知了,还有谁?我现在就去。”
林雾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李绵绵。”
高宴微怔,喉结滚了滚:“你……不介意他们?”
林雾齐抬眼望向茫茫苍山,雨雾中,眼神空落落的:“有什么可介意的?人这一生,本就够苦了。”
高宴闻言,重重舒了口气。
是啊,人活着,本就够难了。
“我这就去说。”他说着便要解下丧服递给林雾齐,先去找李绵绵。
“不必了。”林雾齐想了想,拉住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必,她该会来的。到时候没人打扰他们更好”。
高宴沉默片刻,收回脚步,重新汇入下山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