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昀带着高宴和高学才往柴房走。
高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忽然脚尖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湿腻腻的触感顺着鞋底子蹿上来。
他停下脚步,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暗红色的火苗一跳,照亮了脚边。
是头摔死的牛,身体已经僵硬,腿上还沾着山泥和血,显然是从坡上滚下来的。
火折子的光映着高宴的脸,他喉结滚了滚。
大闫朝律法严,耕牛更是金贵,一头壮牛抵得上寻常人家三五年的吃穿用度。
赵二昀家要二百两银子算狮子大开口,但这几头牛的赔价,怕也不会轻松。
柴房里黢黑一片,弥漫着干草和霉味。
赵二昀把他们送进来后,简单说了两句便锁门出去了。
高宴回头看高学才,刚想说点什么,就见他往墙角一蹲,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牛咋滚下山的,”他低声说。
“爹,”高宴挨着他坐下,声音很轻,“别怕,都会解决的。”
高学才闷了半天,哑着嗓子看向自己的儿子:“怎么不愁……两头债,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赔不起也得赔。”高宴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他们要钱,不是要命。总能想到办法”:
闻言,高学才猛地抬头。
他借着高宴手提灯笼的余光看见自己儿子眼睛亮得惊人。
“老二,你……”
“只要命还在,”高宴拍了拍他爹的胳膊:“就总有法子。天一亮,咱们先把赵家的事应下来,牛的事……再想办法。”
柴房外吵闹的人声逐渐散去,灯笼的光晕忽明忽暗,慢慢燃尽熄灭,柴房顿时陷入一片黑寂。
这对父子,却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定住了神。
*
第二日清晨,高学才家门口。
“两头牛八十两,还是看在高老头给东家放牛这么久的份上,不然一百五十两一分也不能少。”
高学才放牛的雇主托人上门索要赔偿,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各个衣着光鲜。
话音落定,堂屋里便传来啜泣声。
赵白芹坐在那张褪了漆的方桌旁,背脊佝偻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大儿子刚去了没几日,尸骨未寒,家里的顶梁柱就闯下这泼天大祸,八十两对他们家来说,无异于一座压顶的大山。
灶台边此刻却另是一番光景。
林雾齐斜倚在灶台边,看着三勤笨手笨脚地在锅灶前打转,灶膛里的火星子时不时蹿出来,映得他眉峰微挑。
他对堂屋的哭声恍若未闻,只淡淡叹了句:“没想到他不在,吃口热乎饭都成了难事。”
“他?”三勤愣了愣,立即意识到自家公子说的是谁。
自己还比不过那高宴去?
于是三勤马上气呼呼地拍胸脯:“公子,相信我!我可以的!一定做一碗好吃的给您”。
林雾齐默默掩唇,没说话,三勤自小跟着他,早被自己惯坏了,除了从厨房里运送吃食出来,哪里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