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点微弱的光。
高宴踩着石子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因为后背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
三勤跟在后面跑,看见高宴弯腰将自家公子打横抱起,不由倒吸一口气。
快马加鞭,林家河离这儿足有一日的山路,林雾齐这口气能撑不到大夫跟前么。
“宴儿你疯了!”高学才也跑出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大着肚子!马背上颠得厉害,万一……小心你侄子”。
“侄子?”高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通红,“爹!我去林家河把大夫请回来就晚了,他等不及!能活一个是一个,总比一尸两命强!”
说着,他看向三勤:“快,帮我把你家公子捆紧,捆到我的后背上”。
一尸两命,这句话点醒了本欲阻拦的赵白芹。
“好”,三勤不再管旁人,快步帮高宴抱过林雾齐,待高宴翻身上马后,用粗布带将他牢牢绑在高宴身后。
末了,又怕勒着他,特意松了松布带的活结。
生待坐稳后,高宴狠狠一夹马腹,缰绳勒得死紧。
年轻力壮的马儿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即撒开蹄子冲进夜色里。
高宴后背贴着林雾齐微弱起伏的胸口,只觉得每一次颠簸都揪着心。
他尽量稳住身形,朝着林家河的方向狂奔。
不知走了多久,夜风卷着山涧的寒气刮过来,高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林雾齐垂落的手背上。
那只手原本呈现灰白色,一动也不动,被汗滴打湿时,竟轻轻动了一下。
林雾齐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叶子,忽上忽下。
耳边的风声、马蹄声都像隔了层水,模糊不清,只有身前那道坚实的后背,带着暖意,让他混沌的脑子保持着些微清醒。
他费力掀开眼缝,视线里一片朦胧。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身前男人的侧脸。
下颌线紧紧绷着,鼻梁高挺,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让他不敢认。
高宴不是该在毛镇吗?不是说几日后才回来?
他的眼皮像挂了铅一样,又要合上时听到一声熟悉的“别睡”。
林雾齐勉力睁开眼睛,蜷起手指轻轻扯动高宴的衣服,声音带着点茫然:“高宴……你怎么在这儿?”
高宴的缰绳一顿,马慢了半步,他侧过头,声音沉沉道“别害怕,我回来了,带你去看大夫。”
“回来?”林雾齐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眼神空茫着否认:“不对……我是不是死了?”
他的指尖轻戳高宴后背,触到一片温热,但依旧笃定自己的念头,声音里掺了点委屈,又有点释然,“不然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该在毛镇发财吗?是不是……你也死了,所以我们才能见着?”
高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
他没敢回头,怕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反手轻拍他的肩膀:“别胡说”。
马蹄声又快了些,月儿再次躲进云里,前路瞬间暗了下来。
高宴手掌下滑,握住林雾齐一只瘫软的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雾齐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蜷了蜷,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