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后堂别有洞天。绕过几间矮房,宁玉和孟灿云将塔科夫丢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并用绳子捆起来,绳子另一头系着明晃晃的匕首。
“动一下它就会掉下来插进你的脑袋!”宁玉的恐吓迫使塔科夫连连点头,表示会老实听话。
处理好塔科夫,宁玉对孟灿云说:“灿云妹子,你跟着我过来。”
两人走进里间的柴火房,挪开门口杂乱的干草垛子,孟灿云被眼前所见惊得倒吸一口气——
六车大宗,竟藏在这里!
“你在找的是这些东西吧?”不待孟灿云反应,宁玉紧跟发问,“黑石哥嘴里的买家小姐也是你吧?”
孟灿云与她对视,心惊于她的聪颖与敏锐,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其中的误会,又听宁玉继续说道:“灿云妹子,我不是在质问你。你有你的初衷,我也隐瞒了我爹是匪首。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烧两壶好酒坐下来好好解释。现在形势紧迫,我想请你帮个忙,你看看,收下这六车东西,给我五百大洋?”
孟灿云立即明白她的意图:宁玉想救宁黑石他们。
寻找经卷是她滞留宁城的唯一目的。为了得到经卷,她甚至做好牺牲生命的代价,如今却被告知五百大洋即可实现梦想。几乎本能地,她爽快应下:“我随身的钱并不多,可否等我回到刘公馆兑现?”
“好。我让黑石嫂子她们帮你一道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你届时将钱款给她就好。”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宁玉摇摇头,看向村公所前堂方向:“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爹的死因还没查清楚呢。”
宁和村是另一个豺狼虎豹窝,宁玉孤身陷在这里,无疑凶多吉少。不管她最后能否如愿查到真相,这不翼而飞的六车经卷也足以让村民将她视为罪人。
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孟灿云的心也跟着一沉:“去上海找你妹妹吧,我可以帮你。”
宁玉的眼里亮起一丝光,可又很快消散:“灿云妹子,我晓得你的苦心。那人总归是我亲爹,为人子女自当尽一份孝心才不算遗憾。以后我跟小霓团聚,倘若她问起我们的爹,我也好给她一个负责的答案吧。老乡公伤不到我的。待我探明真相,先去上海找小霓,再去找你。”
孟灿云莫名酸了眼眶,哑着声音应道:“好。我等你。”
宁玉捏紧她的手,安抚地笑道:“最后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救下黑石哥他们,劝住他们别再回宁和村,也莫再干偷鸡摸狗的事。找点正经营生过日子。好好地活,比什么都重要。”
村公所前堂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那大肆闯进来的正是红英堂的悍匪,百十号人来势汹汹。宁和村与外界隔绝多年,平日来一张生脸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天突然涌进这许多人,直接把村民们吓傻了。他们似乎忘记了那条惩罚生人的村规,全都自觉地向墙角贴靠,没有人做任何指责。
老乡公认得为首的少年,之前他与言麟之打过几次照面,彼时谈合作,这少年总是眉眼带笑,很好说话的模样。今次却见他面色阴沉,与先头判若两人。
老乡公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迎上去:“劳您大驾,怎么得空来了?”
言麟之伸手将他挡开,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老乡公顿了一下,想起塔科夫与宁玉丫头带回来的那个姑娘,立即明白过来,转身便往后堂指道:“后边儿还有几个,我这便让人去叫……”不等他的话说完,几个打手拔腿就往后堂跑,才迈过门槛,却又教人拦了回来。
“后堂哪里有面粉?白的没有,霉的也没有!我不管!今天不分我一份儿,谁都别想离开这儿!”宁玉大步走进来,将身后的门重重关上。待看清屋内场景,她将视线转向言麟之,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好像见过你,是红英堂言大当家的?”
言麟之没有回应,迎上她的目光。不辨喜怒的眼神里,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老乡公扯住宁玉小声道:“休要不敬!没瞧见这阵仗吗?惹怒他我们下场难料!”
宁玉压根不理睬他的警告,走到言麟之跟前,围着他慢慢踱步。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我爹重新开差的?他金盆洗手不打算再干,经你一找,他又退了回去,至今下落不明。言大当家的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他死了。”言麟之平静道:“他想拿六车货问我多要些银子,翻墙找我谈判时,失足摔死了。”
宁玉瞪大眼睛,有片刻茫然。她预料过无数次的结果,今日终于从别人嘴里得到确认,难免有猜中的得意,甚至有些许释然和解脱。少时的记忆猛然涌来,从娘的死亡、妹妹的离开,到他常年外出对她的不管不顾,她对这个“爹”的感情全部化作积年累月的不解与愤恨。她曾不止一次幻想“爹”死后的生活,去找妹妹、过健康自由的生活。可每次“爹”都能满载而归,然后提醒她:他是绳,将捆缚她一生。
于是她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挣脱这根绳,仿佛只要挣脱了,过往所有的遗憾和痛苦就会消失,未来美好的生活就会到来。
如今绳子真的断了,她却并未感到快乐,掩于内心深处的,竟还有几分锥心的疼痛。
“哦,原是这样。”宁玉垂下眼皮,擦了擦眼睛,手腕翻转,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抵住言麟之的脖颈,“是你杀的吧!”
众人脸色剧变,谁也不敢靠近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