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种建中和折可适也到了休息的时候。折可适前段时间与西夏骑兵相对冲杀,挑杀了敌将,但也被带下了战马,背上现在还有大片淤青。种建中帮他换了卸甲换衣,似不经意问道:“你觉得这秦凤路察访如何?”
“高谈阔论,看似平和,实际上狡猾得很。”折可适哼了一声,“你也听到他最后那几句话了,他这是提醒你我,蕃僧结吴叱腊不好对付,未来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是接收了俘虏的鄜延路的责任,跟秦凤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不喜欢这人,却收了他的东西。”
“不过是为了防着一手。”折可适从怀里摸出那一枚玉佩,见那玉质莹润,花纹古朴,触感堪称温婉。“好玉。”他赞叹道,“拿去卖了,少说能换一匹纯种河西马。”
种建中:“你……你要卖了它?”
“我就是随口一说。”折可适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将玉佩递过去。“兄弟,你今天不对劲。”
种建中接过玉佩,摸了摸,道:“玉是好玉,只希望不出现什么怀璧其罪的岔子。你身上留这东西容易招人口舌,他一个京城派来的秦凤察访使,主要任务是辅助熙河开边,跟横山的我们是竞争关系。如果让五伯知道你们私下有交,你会有麻烦。”
“那我明天还回去。”
“何必等到明天。”种建中将那玉佩收入袖中,道,“我替你去一趟,免得你见着人再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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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荆还没睡。他在屋里点了盏灯,先前从秦凤路带来的地图展平了放在了桌上,他以手为尺,比了比古渭到这儿的局里,心想如果以后都按照这速度赶路,再多的驿马也会累死。
他听到有人敲门,拉开一看,正是刚刚分开不久的小种将军。
对方已经换了衣服,没了那身甲胄和覆面头盔,一晃眼,又是半年前那个单枪匹马就敢去牢里救人的年轻人了。
“官人,”种建中眨了眨眼,“希望我没打扰你休息。”
“进来。”新荆让开路,“怎么了?”
种建中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神情有些不安。“折九得了您这东西,担忧未来如果您提出什么要求,他满足不了,叫人看了笑话。他托我送回来,希望您能将这玉收回。”
新荆有些意外。“我能提什么要求?实际上我还打算让他提点要求。这东西是为了他有需要的时候能想到我,是让他给我提要求,而不是我给他提。”
“秦风和鄜延路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种建中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军费就那些,如果官家给了王韶王机宜,就给不到我五叔种谔。鄜延和秦凤两路是竞争关系,折可适还年轻,您别为难他了。”
新荆叹了口气。
“他这个年纪,为人处事倒是老道。”新荆苦笑,“是我考虑不周。”
他伸手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但握住了之后,手还没收回,就被种建中扣住。
新荆:?
新荆抬头看向种建中,年轻人也正注视着他,道:“想来您也知道,我以环庆路军器监领了一些新弓。”
新荆:“我知道,元泽给我的信里提过这事。”
新荆:“好用吗?”
“好用。”种建中点头道,“不像床弩那么笨重,大小合适,单人就能操作,方便带着行军。我们上个月用这东西击杀了近百人的西夏骑兵队伍,凭神臂弓立下的战功,我下个月就能单独领一支同等规模的骑兵了。”
新荆笑道:“功不在弓,而在于你。”
种建中忍不住也笑。比起昂贵的玉佩,他更需要这句话。一句认可,能让他感觉到无穷的崭新的勇气,就像是精神被淬炼、被打磨。
相比这些战功,他半年前和新荆等人从环庆分别,独自回到鄜延路后,便因擅自行动孤身行险救人,而被五伯种谔以家法鞭笞。其后高烧两日,将养半月,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这些事,永远都不必让这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