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三月,汴京春夏交替,繁盛之中,又带着一丝春日将尽的惋惜。汴河之水倒映夹岸之柳,桃花、杏花、梨花逐渐落尽,桐花、麦花、柳花次第开放,人流如织,杜鹃昼夜鸣啼。
垂拱殿内,春光透过雕花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朱漆柱上投下鲜明的光影,却照不散殿中凝滞的气氛。
神宗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凝重。近日自陕西而来的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三月间,西夏大举反攻,先陷抚宁堡,进而围困罗兀城;罗兀城孤悬敌境,坚守了半个月,已经达到了极限。
是守是弃,终究需要神宗决定。
“陛下,”文彦博须发皆白,声如洪钟,“臣以为当速弃罗兀。臣数年前便言,横山用兵,譬如以肉投馁虎。今粮道断绝,援兵不至,困守孤城,徒然折损将士性命——”
“此言差矣。”王安石神色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罗兀城扼横山冲要,俯临无定河,乃西夏腹心之地。种谔以二万众二十九日筑城而成,斩首一千二百,降口一千四百,此功岂可轻弃?今若弃城,则前功尽弃,横山之势尽归西夏,日后欲复图之,难矣。”
“抚宁已陷!”文彦博转身怒视,“若再迟疑,城中万余将士皆成枯骨!”
王安石:“朝廷用兵,当有长远之算——”
“长远之算……”一直沉默的冯京忽然开口,“罗兀城之战,韩绛宣抚陕西,种谔出兵二万,此等大举,可曾与中书门下共议?”
王安石面色微变。冯京的话戳中了要害——韩绛此次用兵,确有先斩后奏之嫌。
御座上的神宗轻轻叩了叩扶手。所有争执戛然而止。
年轻皇帝的声音不大:“罗兀城存弃,关系陕西全局。弃,则横山门户洞开;守,则粮道已绝。诸卿可有万全之策?”
无人应答。
良久,王安石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可令赵卨前往相度,若果不可守,再议弃毁之事。然在此之前,当严令种谔、燕达竭力固守,不可轻退。”
“好。”神宗站起身,“诏令赵卨速赴罗兀相度。在此之前,罗兀守军不得擅退。”
他看向王安石,于是在众人次第离开之后,再次只剩君臣二人。
“前些日子,御史范育带回了一顶头盔。”神宗沉默良久,道,“这头盔,原属于宫中之物;朕赐给了秦凤路察访使新荆,范育言之凿凿,说新荆于罗兀城一战中阵亡……”
他顿了顿,似乎陈述这句话让他肺腑里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很难说那是惊还是怒。
“……或者是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