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穿得这样落魄,待在一个破旧的寺庙中,却写得这样一手好字,这倒是很有意思。
耶律浚在观察他,他停笔之时,也在观察耶律浚。耶律浚没什么辨人的经验,但同样是观察,这人的观察就比耶律乙辛的无害许多。
“您不该来这儿。”那人忽然道。
耶律浚摆摆手,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来,说:“你抄你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人见劝不动,就果然就不再说话,重新提起笔来,安安静静地继续抄经。殿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酥油灯偶尔的噼啪声。那声音细细的,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像春天的雨打在窗纸上,听着听着,心里的烦躁竟然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耶律浚沉默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人要是明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可做了之后会让很多人生气,甚至恨你——那还该不该做?”
那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心”字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耶律浚脸上停了停,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打量,“这世上的人做事,大多不是不知道该不该做,而是不敢承担做了之后的后果。”
耶律浚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那人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有很高的志气,有很好的机遇,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他认定了一件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有成,也有失,但并不悔。”
耶律浚叹道:“若是有得选,总该选代价少的道路。”
“若是有得选,他还是会这么做。”那人说道,“唔,听起来确实是太执拗了。”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那人轻声道,“……我说得太多了。”
耶律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凳上,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中飘着檀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枯瘦的手掌按在庭院的地面上。
“明天你还在吗?”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那人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经卷,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意外似的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说:“在的。”
耶律浚便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这年轻的辽太子果然又来了,而且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上京城笼罩在一层铅灰色的薄雾中,街巷里只有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走过。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他叫人查了辽国和宋国的诗文,这句竟是从未听说过的新诗,怎能不叫人大吃一惊。
可是等他到了昨天的地方,东窗下的那张桌案前空空荡荡的,抄了一半的经卷还摊在那里,用一方粗石镇纸压着,连砚台里的墨都没有干透,可人不见了。
耶律浚在殿里殿外走了两个来回,闷闷不乐,出门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僧人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扫地,便迎了上去。那僧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扫地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打扰了,”耶律浚上前一步,“昨日在东窗下抄经的那位居士,今日怎么不见?”
那僧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抬起头来,目光在耶律浚脸上停留了一瞬,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问的是那个宋人吧?”
耶律浚愣了一下。他昨日并没有表露身份,但辽国上京的寺庙不比南朝,这里的僧人大多是官家度牒,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知道他是太子也不算稀奇。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宋人”两个字。
“他是宋人?”
“是。”僧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此人原是宋国那边的,早年战事中被俘,一直关押在上京,重伤不愈,醒了之后也坚持说是失忆了。讯问几次没有什么结果,发现他颇通佛理,于是寺主向官上求了情,让他做些笔墨活计。”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昨日他不知殿下身份,胡言乱语冒犯了殿下,已经带去处理了,您切莫怪罪。”
耶律浚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头顶上涌,声音反倒平静得吓人:“带到哪里去了?”
“这……贫僧实在不知……”
“带到哪里去了?”耶律浚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凌厉之色。
那僧人猝不及防,被他这副神情骇住了,磕磕绊绊道:“后、后院柴房旁边,有一间空置的禅房……”
耶律浚不等他说完,拔腿就往后院跑去。
他穿过正殿侧面的夹道,绕过一堵斑驳的土墙,脚下的鹿皮靴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僻,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破旧的经幡,一口石井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歪歪斜斜地搭在轱辘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柴房的旁边果然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耶律浚一把推开门。
屋里没有窗户,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门板推开的瞬间涌进去的一片天光,照亮了最里面的一个人影。昨日的青布直裰已经不见了,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中衣,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身后,麻绳勒得太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渗出的血和麻绳的纤维黏在一起。这人意识倒是清醒,听见了声响,就抬眼看向门口,额头上明显一块崭新的青紫,血污了左眼,令他视线模糊。
耶律浚的呼吸一滞。
那人则端详门口的耶律浚,开口时候声音沙哑:“不用在意。我的事儿跟您关系不大。”
耶律浚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别在这儿待着了。”耶律浚立刻道,“你到东宫来,我保着你。”
新荆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少年。他昨天自从见到耶律浚,几乎是立刻开始飞速盘算,字斟句酌、慎之又慎地对这淳朴善良的辽国少年交谈。如今终于得了一句许诺,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不能显现出来,最终长叹一声,一时间新伤旧伤齐齐作痛。
耶律浚见他不说话只叹气,以为是畏惧了自己,立刻又道:“我知道你有才学,虽然是南人,但我可以发誓不伤害你。”
“发誓有什么用?”新荆幽幽道,“你立字据。”
耶律浚:“……我立,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