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55分,手术室的灯还未熄灭。
“确认生者还有呼吸。”我拿着探索器冷静的开口。
“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在一点之前完成,那她体内的注射液很快就会失效,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着她的生命。”
“这样我们做出的努力全部都会前功尽弃。”
所有人冷汗直冒,哪怕成功率达到80%,也会有20%的失误,没有人能够保证这场实验的成功。
我微抬起眸,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四分钟。
“就差最后一点了。”我表情十分淡漠,丝毫没有受到众人的负面影响:“请递给我手术刀。”
听了她的话,众人强把那份焦虑压了下来,聚精会神的加快实验的进度。
我额头流了许多冷汗,其实我也很焦虑、担心,但我是大家的主心骨,如果连我都表现有点不太行的样子,那么这场实验就不会有人感到有希望了。
“最后二分钟。”
麻药的效果逐渐失效,疏晴的眼皮张开一点缝隙,刺眼白色灯光聚焦着她,钻心痛苦的疼痛慢慢扑了上来,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有人剥开她的血肉,撬开她的骨骼,把这些重新打碎再拼成另一样东西。
她望向低着头做实验的我安静了几秒。
“还剩最后一分钟。”
我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手下的动作还在继续。疏晴却看着我很轻微的笑了笑,眼眸的光亮慢慢散去,呼吸也渐渐微弱。
“还剩二十秒。”
“生者体内的麻药提前失效了! 她极有可能会被活活痛死。”
“还剩十秒。”
“怎么办?!我们没有办法进行补救!”
“时间要来不及了。”
“……”
嘈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咬着牙,在最后一秒截止的时刻,完成了最后一步的进程。
“成功了。”我长呼出一口气。
所有人看到在我手掌中绽开的永生花,全都喜极而泣。
时间刚转跳成凌晨1点。璃城内盛开的昙花也在急速的枯萎,而失去任何生气的疏晴,眼角处无意识的划落一滴泪水。
这一刻,少女和昙花的花期同时结束。
十九岁少女的天真转瞬即逝。
佘留的芬芳永驻璃城。
【2046年8月16日,我们突破新的医学成就,所有璃城人民发出巨大喜悦,而我作为本次项目的负责人站在了视线中心进行演讲。】
我穿着白大褂,目光平静接过话筒:“我是疏禾,我是科研医护人员。我采取了我妹妹的□□、血液,制成了一朵永生花的标本。
它的香味可以缓解人体残留的毒素,这是一项伟大的医学成就。而我,是这场实验室的主治医生。”我看了看手里那朵精致的花朵标本,声音冷静而沉稳:“我把它取名为幽昙。”
“毒贩以人类作为毒品传播病体,而我们以同样的方式,用特殊体质的女孩解剖成抗疗体。”
“我们付出的精力、心血全部都在为我们共同的目标前进,无论我们身处哪种艰难的困境,都要坚信自己能够做到。我们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人民还有祖国,我们的责任何其宏大,我们的力量何其渺小,但哪怕是一粒沙子,汇集起来也能成为广阔无边的沙漠。”
“任何科学领域都值得突破、敬佩,我相信总有一天,未来的医学领域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无论我们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在任何领域进行创新的同时,不能打破原来正确的路线。”
“我手里的永生花,是不值得提倡的,我们的医学不应该以活体作为进步的阶梯,所以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解决问题的果实,但我相信未来的科研医护人员会参考我的成果,避免这样的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永生花,声音铿锵有力:“所有为人类付出贡献的人们,我们都该永远铭记、缅怀。”
台下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不是属于我的掌声,而是属于所有付出贡献的英雄们。
那天过后,我又把自己一头埋进实验室里,头发已泛起了几根白丝。我盯着那朵漂亮的永生花,有些失神:“如果医疗技术在先进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牺牲你了?”
我讨厌毒品泛滥的时代。
我讨厌这座医学技术落后的城市。
如果有人问我:“幽昙的花语是……?”
那么我会笑着答道:“永恒的美好。”
屏幕一下子黑了,第三段结束,转跳到了第四段。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我……很无语……不想录这个……好吧……真烦……】
他轻咳了几声,才认真的开口。
【我是疑硕,我是人体实验品之一,疏晴是自愿成为实验品的,但我不是。
我性格恶劣,是天生的坏种。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我吸了毒,杀了人,犯了罪。我本该死在监狱里,可由于我体质对毒品产生反抗,于是我被强制性的存活了下来,他们发现我不管吸入多少毒品,意识都能保持清醒,这是吸毒人群里比较罕见的情况。
于是他们把我送进了实验室,进行人体实验,把各种各样收集到的毒品强制性的让我吸入,他们看我痛苦、狼狈、愉悦的模样,然后再强行让我戒断,我就像一个进行实验的小白鼠被人任意践踏。
我的反抗单薄无力,毕竟我只是一个罪犯,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我曾多次自杀,但毫无例外失败了。一旦我体内的器官、细胞、身躯、大脑产生了价值,那么我就失去了死亡的资格。
他们说这是为了人类的集体利益,说这是一项能洗去我身上罪恶的实验,他们总是用一副审视商品的目光看向我。
不,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慷慨仁的人,我也没有怜悯是人的心态。我不愿意为抵抗毒品做出牺牲,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而不是存活下来受尽苦难。
虽然我是破碎家庭诞生下来的坏孩子,但你们也没有剥夺我死亡的权利。
你们在我身上做的所有实验和那些毒贩用人体制造毒品又有什么区别?
“总要有人牺牲,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觉得悲哀又嘲讽:“不要用这个理由来为医学技术落后挡箭牌了,如果我们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用别人的生命来做基石。”
我麻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把我送到另一个实验室。听说里面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而他们在我身上做出的实验报告显示我的体质可以制造出守护花朵芬芳的养殖器,可以使她不受任何毒品的污染。
听到那个女孩要被制成一朵永生花后,我是真的觉得这群人丧心病狂,人们常把女性比作花朵,因为她们像花一样漂亮,而现在却真的要把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制成永生花,简直是疯了。
想让我当花瓶,我可不愿意,毕竟我身上的细胞是由我而生的,只要我不愿意,他们也没办法提取我的细胞,毕竟我的细胞离开我的人体超过1分钟就会全部死亡。
直到我看见病床上的少女,她脸色发白的躺在实验室的病床上,针管插进她的皮肤里提取血液,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来,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我忍不住整个人发抖:“为什么会是你?”
在看见负责疏晴主治医生的名字,我浑身冷的喘不过气来。她们说:“为了医学,为了璃城。”
于是她们放弃了个人利益,转化到集体利益。
后来我的实验报告全程交给了疏禾,她没有对我做任何实验,而是让我陪伴疏晴的最后一段时间。
看见疏晴不断消瘦的身体,我心里倍感复杂,让我见证少女慢慢凋落的模样,我却无能为力。
有一天,疏禾做完实验,整个人疲惫的走了出来,让我陪她聊会天,她和我讲述了关于疏晴的事情。她说:“疏晴曾经生过一场病,没有办法上学,所以她没和人交流过,我又要上学,爸妈也要上班,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最多接触到外人,也只有家教过来教她上课的时候。”
后来她病好了,已经到上初中的年纪了,可她太纯粹了,总是把所有人都想象的很好,经常被别人欺负,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后面爸妈决定给她退学,在家里自己学习,至少我们的经济状况还比较不错,养她一辈子也够了。与其去学校里被欺负,还不如在家里快快乐乐的长大,可我知道她特别的孤单。
后来遇到了你,她靠近你的原因真的不是可怜你,而是想和你交朋友,她可能表达会有些直白,但我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我愣了愣,我知道疏晴有一种小孩的天真,也知道她父母把她保护的很好,却不知道她一个人被困在那间寂静的屋子里待了多久,怪不得她害怕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跟我这种性格怪异的人做朋友。
我苦涩的笑了笑:“她需要的是一个热闹的朋友。”
她待在安静的地方太久了,是需要一个热情、乐观的朋友,而不是他这种性格沉闷、安静的怪人。
疏禾却认真的告诉我:“她需要的是朋友,而不是热闹。”
我的心毫不意外的动摇了,我盯着少女熟睡的脸庞沉默了很久。你愿意为了璃城成为实验品,而我不是,我是被迫过来的。我不在乎璃城会怎么样,也不想为素不相识的人付出一切,但现在……我只是想要守护一朵花而已。
毕竟我欠过你太多东西。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接受实验室支配我身体的一切权利。”
再见到疏晴的最后一面时,她已经枯萎的皮包肉骨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具有感染力,我曾经被她的笑容治愈了很多次。我的时间并不多,因为我也马上要进入实验室里了,这或许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我脑海里浮现了很多文字,但她应该听不了我说那么多话了,我盯着她,只是朝她鞠了一躬,满是认真的开口:“疏晴,谢谢你的笑容。”
鞠躬是敬佩你为璃城做出的奉献,道谢是谢谢你治愈我的那段时光。
简单的一句话却具有很强的力量感,疏晴眉眼弯了弯。
看着她不断枯萎、腐烂的皮肤,我有些不忍心的偏开了头,我见过她十九岁最漂亮的样子,也见过她十九岁凋谢的模样,明明是同一个年龄,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很长的叹了口气:“果真是昙花一现啊。”
在被注射了麻药,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在逐渐模糊,疏禾显然对这次实验也没有很大的把握。她对躺在病床上的我,轻声问道:“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强行打起精神来,毕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发言,我很轻的弯了一下嘴角:“我有两个愿望,不知道上天看见我付出这么多的份上,能不能帮我实现一下。”
疏禾低声道:“什么愿望?”
“一,我希望世间再无毒品。”
“二,我希望所有家庭和睦美满。”
说完我的眼皮沉沉闭上。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我的细胞已经成功打造成永生花的养殖器了。
既然所有事情都做完了,那么我也可以安心去死了。可疏禾却告诉我一个坏消息,之前不断侵入的毒素破坏了我的生长细胞,导致我不会变老,也不会死。我被特殊体质困在了十九岁里。
我听后,目光从震惊到麻目。命运可真是在给我开玩笑,让一个想死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痛苦的长生。
疏禾说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我现在的情况。价值一旦暴露在视野里,将会是无底线的索求。
于是在她的帮助下,我逃跑了。】
【后来璃城发展的越来越好,也有和石城谈判的资本了,在经历长途的谈判后,璃城4区回归了。
不知道石城在这些年里给4区打了什么迷药,他们拒绝回归,想要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璃城沉默了几天,知道他们遭受过的苦难后,同意了。
而我也在4区定居,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我了解到在4区被分割出去后,石城尝试让他们融合自己,发现行不通后,便每个月给他们发少量缓解毒素的解药。
一开始大家都不给予理睬,后面石城采取让他们强制吸入,导致越来越多的人沦陷,甚至还莫名奇妙的对他们好,传播一些积极的信息,再传播璃城的负面信息,把他们一步一步从璃城那里拉了出来。
每个月免费发送的解药,让他们想起之前在璃城痛苦的日子,心也就不断的偏向石城。这就像一个反向思维,“解药”成了上瘾的“毒品”,角度发生了变化,本质却没有变。
他们享受着免费发放的福利来治疗自己身上的病痛,以为那里是天堂,却忘记了造成毒素病因的源头也来自那里。
后来听说这里来了一个白衣圣女,很受大家的欢迎。有一天,我遇到了她,她穿着一身白大褂,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笑起来还浮现出一些皱纹。
她拿着药递给了一个小女孩:“身体不舒服就吃这个吧。”
小女孩接过药,抬起眸问:“姐姐,你怎么都不收我们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