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管两人能不能跟得上,迈步扬长而去。奚逾白步伐依然轻盈,跟在不近不远处,好让身后狂奔的李聂风能看到衣角。
待到街头巷尾再无声息时,打更人拎着梆子走了出来。
“咣!——咣、咣——”
三更了。
响声还未落,灰袍人披着一身臃肿的长袍子,鬼魅般进了沣咸镇。
他是来做交易的,即使再瞧不起凡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放出了暗号,在地上丢下了一对竹箸。
等他走远后,老合的人偷偷摸过来,将那竹箸捡走了。
这种小动作简直在灰袍人眼皮子底下,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路过巷子时,本已打尖的客栈内里突然起来亮起极其微弱的烛光来,晃了片刻又灭了,木门无声地朝外敞开了半扇。
灰袍人顿了片刻,径直进了门。
早有人候着,带着张假面皮,恭敬地带他从客栈内穿过,进了隔壁的屋子。由于内里屏风暗墙众多,从外面瞧着漆黑一片,内里却一层层透出光来,最深处不知用了什么反光的法子,竟亮如白昼。
灰袍人阴沉的目光从笠檐下放出来,直射向站在主位的人,问:“你就是老合?”
老合颔首。
“呵……不过如此。”他眯了眯眼,“你这是要在明处交易?”
“两方都要验货,自然马虎不得。”老合有了底气,说得稳如泰山,“我不过是个乡野牙人,受二位所托,将这事办得利落点,诸位也好放心。”
见到灰袍人不语,他便亲自上前核对了榜上条目,随后道:“请吧。”
隔壁,斩风听见交易开始,抬眼看向侧旁。
奚逾白低头行礼,拉了一把李聂风,悄悄地从远离客栈的那一侧溜出了门。
灰袍人伸手解开外袍系带,没了皮肉的骨节暴露在烛光下,被老合瞧了个正着。他心里咯噔一声,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决定明智,面上却丝毫不表,反而恭敬地挪开了眼,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识趣模样。
外袍被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直冲屋顶,一串人头被绳结拎了出来——原来这才是他周身臃肿的原因。
无布裹掩、无盒盛纳,只在脑后栓了绳子穿成一条,便于挂在腰上。
纵然老合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涌出股悚然混着恶心的鸡皮疙瘩,面上还得带着笑,一一验过去,确定了这是他榜上的人,才转身去将早早备好的报酬奉上。
“五十金,不多不少。”老合堆着笑,从一旁的小弟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木箱,摆到了台面上,将人头拿了下去,挨个装进了锦盒。
灰袍人掀开木箱,当面清点起来,余光却警惕地飘在外面,瞧见了老合远远站着的小弟。
“他怎么不退下。”灰袍人话意里透着阴邪,“还是说,你们的中间人有两个?”
老合转过头,这才看见小弟,赶紧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小弟却木呆着没动作。
眼见着灰袍人森冷的目光如蛇信般缠绕过来,老合看着像是冒汗了,低声冷喝道:“滚下去!”
小弟却抬起头来,露出了张人堆里也挑不出的样貌,面无表情地看向桌上的金子。
灰袍人“哦?”了一声,灵识笼罩过去,手中光芒一闪,直射向那小弟。
下一瞬,却见眼前光华爆闪,二人中间凭空现出一道闪花人眼的白墙,将本就不暗的屋子照得如同日月共临,灰袍人瞳孔骤缩,灵识后知后觉察觉到剧烈波动,当即扭身飞剑相抵。
“当——”
纯钧如淬日光,与另一把灰亮如银鱼的薄刃剑相撞,灵力扭曲地朝外迸溅。
爆鸣声近乎将老合炸得耳聋,他趁着这个关头,迅速抱起人头,与小弟一道抬了出去,泥鳅似地从关卡间滑出了后门,将夹铁的门板“砰”地按上,死死栓好。
灰袍人一迎上纯钧,就知道不好。
纯钧自带气场,且灵力极盛,光是这一条竟就压了他一头,更别提持剑人的剑法登峰造极,硬朗冷器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把柔韧丝,偏偏势如千钧地绞过来,只一个照面,就削掉了他执剑的半截手臂。
“……”
灰袍人不甘地看了一眼案上的金子,周身迅速冒起灰烟——唤烟铃受到催动,释放出了瘴气。
斩风在摇铃的刹那两掌相交,纯钧化出百道剑影,从灰银剑中穿插进去,原本挡在灰袍人身后的灵气墙骤然逼近。
而最正中的纯钧则被斩风握持着劈下,灵气从四面八方刺入灰袍人骨髓,令他通体畅暖至极,可心却好似猛地被扯到了地上。
——灵气过盛,消弭了唤烟铃内储存的瘴气!
灰袍人的身形刚消失了一瞬,就重新曝于斩风剑下,不得不用仅剩的手臂催起剑诀。
“你是何人!”
铺天盖地的剑影交织成缚网,灰银剑快似闪电,辉芒却如鱼入海般地湮灭在了纯钧极亮的雪色里,灰袍人险些咬碎了牙,恨恨地逼出字来。
“束手就擒,我便告诉你。”斩风面无表情道。
灰袍人哪里肯,强撑着“呵”了一声。
他已拼尽全力支撑,而眼前的老头甚至游刃有余,眼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削弱,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全盛时期,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突然昂起头来,浑身冒出猩红血色。
纯钧闪过,他的另一只手臂随着灰银剑“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斩风迅速上前,一把拎起灰袍人的衣领,灵识灌入,却被阵法挡在了外面。
他笠帽已被削去,露出朽溃不堪的后脑来,浑浊双眼充满讽刺地对上斩风,嘶哑道:“你身怀绝世才,却甘居人下,替无耻之徒卖命,白瞎了这身修行!”
“我如何,轮不到你这只食人犬叫唤。”
斩风俯视他,看着灰袍人顷刻间便瘫软成了一滩腐肉,丢下手里的破布。
他转身阖眼,灵识瞬间向镇外铺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