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苏弥月府上的旅途中,沉昭皱着眉盘算着该如何安排与她同行的人。
仔细询问过王闰以后,她还是没能将刘二的仇家锁定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从刘二那里看到的画面只有他下场凄惨的父母与姐姐,她们反反复复用悲伤、虚弱、眷恋的声音对刘二这个唯一的血脉至亲说着同样的话。
“不要为我们报仇,好好活下去。”
可是谁能忍受自己的亲人变成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呢?
他知道是修士,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过蜉蝣撼树,可是纵然如此、哪怕如此,他依旧走上了亲人最不希望看到的那条路。
到最后,沉昭以浊气勾动刘二仅存的意识,在梦境中告知他自己猜测的仇人身份以后,褪去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伤势以后,恢复了本来模样的刘二毫不犹豫地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地用力磕了三个头:“我知道姑娘来历不凡,为我续命一段时间已经是仁至义尽,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古往今来杀人者偿命,我的父母不曾安享晚年,我的姐姐还未成家立业,她们就这样死去,可仇人却能逍遥法外!”
沉昭在一旁安静地任由他发泄情绪,直到刘二把脸一擦,再次磕了一个头:“求姑娘……为我父母长姐复仇,哪怕我永世不得超生。”
沉昭摇摇头,对着以为自己被拒绝露出颓败之色的刘二道:“我并不会话本中炼人魂魄的术法,抱歉,我没办法救活你,也留不住你的魂魄。”
刘二惨笑道:“我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交换了。”
“我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沉昭平静地压制下躁动的浊气,看着刘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倘若,你能够保持意识走到天下所有亡魂共同归宿的话,为那里的守岸人带一句话吧,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与长生门有旧怨。”
最后,王闰建议沉昭自己去长生门一探究竟,只要能够找到收据,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初夺走刘家药材的人。最近就是长生门招收门人的时间,倘若这次错过,就只能等明年的这个时候。
沉昭听了这个建议以后,没有在第一时间同意,她没忘记还得救下槐安,但是她也不愿意看到更多的刘家出现……不能拖的话,就只能兵分两路。
但是人员安排又成了问题。
首先是谢空妄,进入长生门定不方便再以菱纱覆面,在她找到能够压制浊气带来的副作用之前,她根本离不开谢空妄,不然在三重浊气的影响之下,她连伪装的灵力都控制不了。
想到最初的时候她还怀疑过谢空妄,甚至想要敬而远之,沉昭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谁离不得谁呢?
话又说回来,她倒是有信心通过长生门的选拔,但是谢空妄该如何进入长生门呢?
长生门的选拔分两轮,一轮识药,一轮药理,一轮炼丹,恰好避开了沉昭最不擅长的诊断。
如果是药理与识药,沉昭还可以临时给谢空妄恶补一下常用药材与其药性,但是炼丹需要动用灵力调配灵火,这个沉昭没办法补,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用灵力帮助谢空妄。
毕竟灵力波动修士都可以看出来,这点伪造不了。
麻烦谢空妄扮作她的小厮?似乎可行,常有修仙家族的公子小姐进入宗门修行,也会带上家中仆役。
至于进入长生门以后,又是一轮新的考验。
长生门的弟子晋升是贡献累积制,炼制足够数量的丹药才能晋升,而最开始入门的弟子被统一安排在长生门宗门最外层,从低到高是外层,中层,内层,里层。沉昭想要调查,起码得进入内层。
这其中要耗费的时间只怕不是一星半点。
还没有做下决定,沉昭便感觉到传讯玉有了新的动静。
在封城结束以后,传讯玉也恢复了联络的功能,沉昭拿出传讯玉,听到了沈昀急促的声音。
“槐安生变,姐姐速归。”
沈昀房间内,沉昭查看完被沈昀交给她的密信,深吸一口气:“不是说槐安功法不同,不会轻易负伤受控吗?”
眼前这面卷轴,是之前便潜藏在无药城的雪卫送过来的与槐安有关的密信,为了及时送到姐弟二人手中,甚至用上了一次性传送阵法。
里面汇报了昏迷中的槐安失踪,疑似已经被天一宗带离无药城以及无药城的近况。
沈昀摆弄了一下桌面上的隔音阵法,皱着眉说:“一般来说确实如此,槐安是妖,恢复本体自我意识封闭的话,不会轻易被挪动。”
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担心槐安性命。
沉昭沉默,拿起卷轴最里侧的一片青翠树叶,结合他口中的不会被轻易挪动,对这位还不曾见过的雪卫统领有了新的判断:“树妖?”
如果是树妖,恢复本体以后往地上一栽,那确实挪不动,再加上木系灵力主生息,一时半会确实不用担心。
“嗯……”沈昀半是心虚半是急切地开口:“不是故意要瞒着姐姐……我想着你们见面以后让他自己说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居然能有人撬走槐安本体,还带走了……到底是什么人?
剑君都不能无声无息撬走休眠中的槐安啊!
“能用这个追踪到吗?”沉昭捻着那片叶子仔细看了看,叶子形似择漆,只是比泽漆这种生长在土地中的药草更坚硬一点,透过光的时候,可以看到金色的脉络与流走的银色光点,应该是本体的叶子。
“我已经搜寻过了。”说起这个,沈昀迟疑了片刻,拿出六道笔画出一面阵法,示意沉昭看阵法中缓缓浮现的画面:“我反复搜寻了三遍,但是最后结果都是……长生门。”
沉昭第一反应便是质疑,长生门与无药城相隔千里,中间甚至隔了一个言国,这密信中说槐安昨晚还好好的种在无药城,怎么可能今日就出现在长生门?
但是沈昀的阵法也不可能出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背后的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到底是想对槐安出手,还是对沈国出手?
但是有一点沉昭非常确定,不论如何,这个长生门,怕是不得不走一趟。
思忖良久,沉昭点了点桌面:“我会参与长生门的弟子选拔。”
沈昀听出沉昭的意思,惊愕的神情从他那张刻意变幻过的脸上浮现,他想也不想就否定:“不行!”
过大的声音在房间中荡开,沈昀的情绪在和沉昭平静的视线对上时偃旗息鼓,他面色涨红,迅速低下头,又不时掀起眼皮偷看沉昭的神情,小声道:“姐姐,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进了长生门以后你的……怎么办呢?”
当初在北地时,沉昭无故昏迷,沈昀得到了沉昭刀灵的解释。而虽然沉昭没有明说,但以阵法封禁生苦数年,他同样清楚,以身体容纳属于八苦的浊气的话,沉昭镇压八苦的副作用绝对不止清浊无法协调这一点。
长生门里虽然也有雪卫,但是在长生门那样的高压晋升条件之下,最有天赋的雪卫也仅仅走到了中层,如果进入内层以后出了什么状况,沉昭绝对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调集所有雪卫突破长生门的封锁……
眼见着沈昀的眉毛越压越低,沉昭及时出声打断了沈昀的忧虑:“谢空妄会跟我进去。”
沈昀回过神,下意识“哦哦”了两声,但在意识到沉昭说的是谁以后,他陡然提高的声音差点把隔音阵法都掀开:“什么?!”
沉昭抬眼看他。
沈昀委委屈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