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赵国亡于言国的铁甲军后,近几年言国对姬式王朝的袭击放慢了许多。
最近几个月,言国的五千铁甲军更是撤离出了姬式王朝的疆域,直接南上回到了国都附近的兵营,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姬式王朝这块难啃的骨头。
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言国皇帝要这样做,但当王朝斥候的高呼掠过平原与山地,消息如扑来翅膀的鸟儿一样飞往姬式王朝的每个角落时,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消息高呼,每天都在心惊胆战地担忧自己能否看见明日的太阳的人们流着泪歌唱,准备好能拿出来的最好祭品祭奠那些无法回来的亲人与朋友。
天蒙蒙亮的早晨,北邙村上下都接了家里最干净的水往家门外泼,这是赵国一直以来的习俗,只要用水泼出去,就能把积压在家里的晦气都一起泼出去。
在邻里乡亲的闲谈中,家家户户门口飞扬出来的水汇聚在一起,沿着家门口的小路,如一条河流一样流淌着向外延伸,温柔地托住踏入此地的外来者。
家在村子最外围的周小花第一个发现了外来人,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清洗窗棂的娘亲,又警惕地看向身材高高的外来者,放下了手里的水盆,蹑手蹑脚地走到围栏边。
在那个女人因为她弄出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动静看过来时,周小花皱着眉问:“你是谁?来做什么?”
容貌清丽的女人没因为周小花这句不客气的质问而不悦,她对着周小花略一拱手,衣服上的银色暗纹因为动作流动,晃得周小花眼花缭乱时,女人开口道:“不才叶非光,想要拜访这一带的仙官,只是仙官祠不曾寻得,别处又无客舍,便想在贵村托宿一段时日。”
这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周小花没念过书,只能勉强听出这个女人叫叶非光,要来找劳什子仙官,没找到。
她不耐烦再跟这叶非光打官腔,又怕自己的声音被自己的娘亲听到,尽量压低了声音道:“那什么仙官又不在我们这,你找我们干什么。”
叶非光微微一怔,旋即和缓道:“我想在你们村里住一段日子。”看见周小花骤然变化的神色时,她补充道:“愿意奉上黄金十两作为酬……作为房钱。”
周小花已经不想跟叶非光打交道了,她把头一扭,转身离开:“多少钱也没用,你去别的地方住吧。”
叶非光不想在自己态度已经如此诚恳的情况下,这打扮简陋的女孩都不愿意松口。十金的价格放在外面足以买下普通城池的一方宅院,更不用说叶非光只是借宿。若是有选择,她自然愿意投身旅馆,但方圆十里根本没有客舍与村落,此行旅途劳顿,叶非光自然不愿意就此离开,见周小花已经要走进房间里,态度急切之下,她声音大了一些:“姑娘稍等!”
这一声下,不仅周小花,连房前擦拭窗棂的长辈都看了过来,将布条搭在手上,探头问道:“小花,是谁啊?”
周小花的脸色在她那位长辈出声的一瞬间狰狞到如同恶鬼,望向叶非光的眼神里是十成十的厌憎。
叶非光从小养尊处优,就算家道中落,也不曾见过这种称得上丑陋的神情,憎恶与厌烦的戾气裹着恶意,像是恨不得在这一刻永远见不到叶非光。她眉头蹙了蹙,自幼受的教导令她多少有些看不上这般行径,也就歇了在这户人家投宿的心思,避开周小花的目光之后,叶非光道:“抱歉,是我叨扰了。”
在叶非光转身之后,她听到那个小孩语气乖巧地对自己的长辈道:“……没什么啦,只是过来问路的。”
与她对待叶非光的态度天差地别到令叶非光怀疑那小孩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换人了。
她没忍住疑惑,停在一棵树下,借着树影的遮挡,回头看向了周小花。
面容黝黑的健壮妇人抚摸周小花枯黄的头发,有些嗔怪地说:“不是昨天晚上才为你抹了桂花油吗?怎么又变得这样乱糟糟的了。”
周小花被说了一顿,也不恼,抱着妇人撒娇:“哎呀,那娘再为我抹一回吧。”
妇人笑得眼睛眯成弯月,连声应和:“好好好,给我们小花抹得香香的,去给新娘子做花童,让大家都看看谁家的小蝴蝶飞出来了。”
“当然是娘亲家的。”周小花大声回道。
真是母慈女孝的一幕,如果叶非光没有见过周小花的态度的话。
这令叶非光更困惑了,她与这个叫小花的孩子第一次见面,自己的言行也并没有多趾高气扬,难道世界上当真有无缘无故的恶意吗?
也许是驻足太久,泼水的动静渐缓,也有人家响起了交谈的声音,叶非光目光逡巡一阵,打算另外找一户人家借宿,却听到了刚刚与周小花交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好陌生的姑娘,小花说的问路人就是你?”
冰冷的呼吸吹拂在脖颈间,原本还在观望的叶非光一惊,连连走开几步,才转过身看向刚刚还在与女儿共享天伦的妇人。
看见对方站的位置与叶自己原来站立的位置几乎是贴在一起时,叶非光呼吸急促了不少。尽管妇人表情温和,也看不出与她女儿一般的恶意,叶非光仍然脉搏狂跳,像是本能在告诫她这妇人的异样。
太奇怪了,地面上都是积水,为什么这妇人能毫无动静地靠近她?正常人会靠近如此冒犯的距离吗?
一想到在自己观望的时候,这妇人可能紧贴在自己身后,注视着自己的致命处,显露出与她女儿并无二致的神情,叶非光的头发都要被这惊悚的想象竖起来了。
但叶非光是谁?是从一群豺狼虎豹的觊觎中守住叶家家财的叶家家主,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惊惧,对妇人露出与平时无差的微笑:“是我,晚辈为寻仙而来,途径贵村,便想问路。”
莫名对自己显露恶意的小孩,能够毫无声息靠近自己的妇人,还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死寂的村庄,流淌在鞋底的水的凉意似乎已经浸透了鞋袜,直直钻入叶非光的五脏六腑,高悬的太阳无法带来一丝温暖,她不敢说出自己借宿的用意,只好用小孩的说辞应付这妇人。
“附近早就没人了,这里的人早就因为打仗走完了,”除去最开始诡异贴近叶非光的动作,妇人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她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顺着叶非光的言论和叶非光交谈起来:“寻仙的话,原来我们村里就出了一位仙人呢。”
叶非光眉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细细回忆了那位渡世救人的仙官的故事,在就此离开与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线索之间斟酌了片刻,想到自己昏迷不醒的弟弟,最终开口询问:“原来?”
妇人点头:“对,是村里一个小辈,运气好测出来了不错的灵根,被附近的宗门收为了弟子做了仙人呢,只可惜已经好久没回来了,他上一次回来……上一次回来……”
听到这里时,叶非光已经可以确定妇人口中的仙人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仙官,但是方才妇呼吸拍打在皮肤上的毛骨悚然还停留在自己感官中,她不敢贸然打断,一边留神观察妇人的动作,一边思考仙官下落。
这一路走过来,她听说过的仙官行踪虽说有真有假,但无一不是医术不俗,甚至被传得神乎其神几乎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