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琴音渐消渐止，宿渺素手一拂，将瑶光琴收束回了须弥戒。

身上邪息一被弥除干净，胡药药便忍不住睁开了眼，朝一旁的床榻上看去。

只见姜晚月安静躺在其中，一向闪着灵动狡黠的脸此刻无比平和，少了两分诡艳，多了几分柔弱。

他目光微移，落在了姜晚月的腹部——那处伤口原有的血枝荼蘼虽早在除秽魄精化为飞花时，也残凋成了片片花瓣，落地化尘，可她到底是邪，不似那满城凡人能在融了瑶光灵源的飞花的拂洗下邪息尽消、恢复如初，而是血口洞开、狰狞发腐。

胡药药心头滋味复杂，说不上是无措，还是别的什么。

“先把药吃了吧，你内息尚还不算稳定。”宿渺语气平静，将一只瓷瓶递给胡药药。

胡药药闻声回看向宿渺，顿了顿，他伸手接过瓷瓶，有些踯躅：“师姐，我……”

宿渺摇了摇头，胡药药见状一滞，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宿渺轻叹道：“你不必多言，师姐都知。”

胡药药眼眸微微一瞠。

见宿渺缓步走向床榻，他无意识攥紧了瓷瓶，心弦竟也默默提了起来。

足尖轻碰到了床边，宿渺及时停步，她只手一抬，虚悬在了姜晚月上方，只见缠绕在细腕上的魂链化出一缕灵流，掠入了姜晚月的眉心。

片刻后，宿渺收回灵流，婉声道：“化神境，高阶野邪。”

此话一出，胡药药高悬的心弦轰然落回了原地，好似有什么在他心底深处悄然发生了变化，再度看向姜晚月时，向来抵触警惕的视线，竟也化了几分。

胡药药犹豫着，看向宿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师姐……”

宿渺心下了然，温声道：“你想我救她，对么？”

胡药药没什么底气地“嗯”了一声，像是怕宿渺多责，忙又道：“我、我知她是邪灵，与我们殊途分明。可她……到底是因为救我，才会落得这般重伤不醒……”

在魂链探得姜晚月的境界与身份，心头怀疑消失后，宿渺警肃的态度就已然平和了许多，闻言，她道：“若真要论起来，实际上她不止是救了你，也算是救了我们。没有她这一举，困局怕是难以破解。”

说着，宿渺取出囚邪囊，任由已将除秽魄精吸收完全，隐隐缭绕着飞花白雾的非毒魄精飘在了空中，又道：“我可以用魄精修为救她，还她此恩。可你也需始终记得，她是邪灵。”

胡药药一顿，保证道：“师姐放心，还了她恩情后我定恪守仙规，同她撇清干系。”

宿渺缓缓摇了摇头，轻叹道：“邪灵生而便是以魂元为食，或是撅食完整魂魄，或是取食灵台精气，这是他们的本能。兴许姜姑娘身为野邪，只需取得精气便足以裹腹，可她修为如此之高，所需精气定是不少，常人精气耗损过多亦会丧命，难保她手里不曾沾过人血，更何况……姜姑娘既能身化人形无甚破绽，又能如常出现于人群中，还能得天竹虺重用，应当也同魄精邪一般，能徒手杀人……你若是长时间同她结交，与她走得太近，恐怕终会损及自身。”

宿渺话说的委婉，胡药药却是听明了潜在句意，明明自认是极厌姜晚月的，可不知怎的，心头竟莫名一慌，他不敢继续深想，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下意识扬高声音道：“我不会！我……”

胡药药攥了攥拳心，“……我知晓分寸的。”

闻言，宿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双手并指交错，朝魄精雾体施入术法，只见邪息成流，缓缓渡入了姜晚月的伤口，伤口化出新肉，逐渐愈合。

一炷香后，伤口了无痕迹，姜晚月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宿渺挥手收束术法与魄精雾体，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不待胡药药应声，便兀自缓步朝门外走去。好在宿渺对御风舟结构地形都了然于心，也便无需有人从旁指引。

胡药药望着宿渺的背影，终于从先前的惶然无措中醒过神来，后知后觉到宿渺的心情不虞。

……是因为知晓他有事隐瞒不说，同邪灵有所牵扯吗？

还是因为……自从上了御风舟后，就不再有过动静的秦子休？

……

顶着闷雷阵阵，御风舟穿梭在浓墨般的乌云中。

宿渺独自走到甲板，挥手放出一道灵力，操控着御风舟方向一转，拐到又一个方向行驶而去——沿路留下一条又一条错误混乱的行踪，形成干扰，便是楚机以及魔族再有本事，少不得也要无头苍蝇般瞎找不少时日。

细雨生凉，轻掠过宿渺清丽的眉眼，她微微垂眸，无声摩挲着指间的须弥戒，心头漫上浓浓的担忧。

……秦子休已是长时间没有回应了。

这在之前是断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哪怕魂体凝实后身负伤势，秦子休也仍会尽可能保持清醒，回应宿渺的轻唤，以免宿渺忧心。

然而现下却无声无息，可见伤势有多严重。

宿渺心知当时情急，秦子休顾不上许多才会凝实魂体，她生不了丝毫责备，却还是忍不住心头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