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流程，接下来，若是小六愿意签署合同，新界便可以为它提供一处落脚的房间。
合同暂时还没批下来，唐玉律便将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又照顾了一段时间。从身体到精神全方面抚慰，堪称无微不至。
然而，小六并没有那么快领情。
唐玉律一旦离开它的视线，它就邪念顿起，想要重操旧业。
刚醒来时，它还是老老实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被唐玉律感化——或许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吧，但更多的，是它被折磨怕了。
每当想偷东西，那双深沉的、压抑的蓝海便会涌入大脑。
水徽月的暴行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再行窃前，它都得考虑一下后果，譬如下次再被抓到时，它的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但暴力的作用是有限的。
随着时间推移，一开始对于偷盗的愧疚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由于恐惧到极致、反而滋生的日益增长的对自己所遭受虐待不服气的憋屈，与怒火。
恶向胆边生。于是这天，它又开始动手了。
然后又被抓住了。
“......”
唐玉律垂眸，一件一件地清点着小六试图偷拿的东西。小六头压得弯弯的，不安地绞着手指。
不是因为唐玉律。这位是个心肠软的，如果只是被他抓包，小六还没那么紧张。
偏偏，他旁边还站着个心肠硬的。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唐玉律拍拍手，下了最终定论。
小六还没来得及滑跪，就听一旁那头白金色的龙冷笑：
“再不值钱，那也不是你的东西。”叶玖居高临下，一字一顿道，“是不是我们给你好脸色太久，才让你以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得寸进尺？”
小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六，我比较想听你的解释。”唐玉律适时开口，“我已经跟你说过，新界会给你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容身之处，你不会饿肚子，也再不会流浪。
“以前的你，偷窃是为生存；可是现在，你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危机了才对。”
小六嗫嚅着嘴。
“还能因为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叶玖语气淡淡，说的话却毫不留情，“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不必再给你机会了。”
“不，不是的！”小六这回是真的慌了。
如果没有经历过好的，它自然不会奢求那些它从未得到的。可是现在，你要它回到过去那种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没有尊严全看对方脸色的生活？
它不要！
绝对不要！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情绪上头，小六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是越哭，它反而越没法把话说清楚，“你，你们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是一开始就...”
“身世悲惨也不是盗窃的理由，”叶玖不吃卖惨这一套，“路是你自己选的。”
“你不懂！我根本就别无选择！”
“那你现在有选择了，你在做什么？”
“我，我只是担心...不，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只是...”
“只是，你已经习惯了食不果腹的生活。”唐玉律声音轻轻的，“是啊，从没有人告诉你该怎样生存下去。
“突然被剥夺了依赖已久的谋生手段...很惶恐吧？哪怕有人对你释放善意，也实在是虚无缥缈，不敢抓住。
“你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处能维持多久，也害怕有朝一日，我们会收回对你的‘施舍’。”
小六还是抽抽搭搭的，但哭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它避开了唐玉律的视线。
那温润坚定的声音却主动凑近。
“可是小六，这不叫‘施舍’。
“我们不是无条件为你提供好处。你需要付出劳动，需要证明你的价值。其实和以前的你也很像，都是为谋生存而使出的一种手段。
“区别是，以前的你不被秩序所接纳，你的行为亦会伤害到别人；而现在，你的努力是正当的，是受秩序维护的。反正结果具有共通性，相比之下——难道不是后者更稳定吗？”
他语速不急不缓，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小六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思考。
而当它抬头时，便一下撞进那弯澄澈的黑瞳中。
那是让人充满安心感的、温暖的...如被旭日暖阳照拂，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湖泊。
“你的苦难并非你所能选择...因气味而被厌弃，被打骂，那不是你的错。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你的路可以由你自己来选......以后都不会有人嘲笑你，你也不用再流浪了。”
......
后来的对峙也没有持续很久，主要是叶玖上压力，唐玉律解围，二人一唱一和，给小六洗脑得晕头转向。
如果它能对人类文化多一些了解，应该就知道，这两人的行为有一个专门的词去界定。
但它不知道。它整只妖都已沉浸在对叶玖的恐惧中，以至于后来叶玖离开，它完全没注意到龙族经过人类身边时二者对视的眼神。
它只觉得，唐玉律真是为数不多值得它完全卸下心防的好人啊。
“别紧张，我不会赶你出我的房间。这段时间，你还是先住这吧。”
夜深人静。虽说妖族的睡眠需求不似人类那般多，但小六元气大伤，还是需要修养。
这个时间，人是最容易感性的，小六也不例外。它拉着唐玉律断断续续地哭诉，死活不肯睡觉。唐玉律便耐着性子听。
水徽月也在听。他就站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小队长送他的补水工具。
听屋里动静，似乎是唐玉律将纸撕成小片，又沾了点水，便放在小六的头上擦拭。
他的动作一定很轻柔，就像在擦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不然，小六也不会突然情绪崩溃，嘴里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玉律全程没有打断。但水徽月知道，他一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小六拥有“被重视”的感觉。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人抚过小六背部的手有多么温和，那双充满谎言的黑瞳里氤氲了多少哀伤。
后来，应该是哭的差不多了，小六抹抹眼泪，哽咽道：“你们公司的人都是好人，除了那个蓝眼睛...哼。”
水徽月眨了眨眼。
“你记住，下次遇见他，无论他问你什么，不要撒谎就可以了。”
“哪有说动手就动手的？我看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好东西！太恶劣了...哪有这样的？我一定要找你们的老板...一定要重罚！”
其实不用找了。水徽月心想。
因为他刚从老板办公室出来。
但小六不知道，还越说越生气，估计是后知后觉地感到脑内火气上涌，于是它一直骂，用词也愈发不中听。
“请你不要再说了。”
他的队长中途打断了它，语气竟是有些冷淡。
但小六完全没发现这一点，依然在自顾自的抱怨着。
直到人类的手伸出来，在它头上轻轻抚过。
小六疑惑抬头，心里“咯噔”一声。
若它不曾见过旭日暖阳，失去了对照组，它也不会畏缩于冬日的凛冽寒风。
可是现在，那方才还温和笑着的黑湖已经彻底凝结，只剩下一望不见底的冷漠。前后反差令它颤抖，甚至想起了刚被那个蓝眼睛塞进贝壳时因无法反抗而产生的恐惧战栗。
还没等他仔细看清，唐玉律的表情却已恢复如常，看向小六的眼神甚至有点疑惑，像是不明白小六干嘛这样盯着他。
“没...没事，我看错了。”
小六喃喃地说。
唐玉律起身，在旁边点了一根香。这香似乎具有安神的功效，小六很快便沉沉睡去。
唐玉律却不打算离开。
他坐回床边，幽幽地盯着熟睡的小六。
半晌，他才开口道：
“小六，我曾经，在朋友家见过一只毛色很好的宠物鸟。”
他的声音听着还是很和煦，像是在讲什么睡前故事。可按理来说，小六应该已经睡着了才对。
水徽月原本已经打算走人，脚步还没迈出去，又靠回墙上。
“它呢，性子活泼，极通人性，很受我朋友的喜欢。某天，我朋友回到家中，竟是发现它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旁边有一枝染血的夹竹桃，正开得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