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晚凝正在低头整理衣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檐角悬着的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那点暖黄的光便随着灯笼的摇晃忽明忽暗。
——要承认吗?
她抬眸,对上了曦月沉沉的目光。
风还在摇着檐角的灯笼,忽明忽暗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对视。
旁人却看出了端倪。
落香察觉到她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微妙,默默地拉着江嘉桐的手进客栈里了,其他人也领会,跟着进去了。
客栈外面便只剩下两人了。
“晚凝,眼下可以回答我了吗?”曦月再次追问。
“认识的……”晚凝垂眸,声音很轻。
果然。
“那为什么一开始你不和我相认呢?”曦月怎么也想不通。
如果她们早就认识了,那她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晚凝始终在垂眸,脑海里那段痛苦的记忆又冒了出来。
—
晚凝从小就生活在月亮村,娘亲是一位绣娘,手艺非常好。
她绣的被面是极精致的,绣的牡丹花瓣都带着金色的光,连城里绸缎庄的掌柜都来找她绣。
夜里娘亲刺绣的时候,晚凝就和阿月坐在边上帮忙,两人年纪还太小,忙活不到一会儿便昏沉沉倒在一块睡着了。
直到那年秋,城里来取绣被的人换了。不是绸缎庄的掌柜,而是一个屠户。
娘拉着晚凝喊人,“这是你阿爹……”
什么阿爹,她阿爹早不在了。
晚凝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那个满脸胡子的屠户,根本不情愿叫。
娘也不理会她的不情愿,来年春天便带着晚凝搬到了城里。晚凝哭着闹着不想离开月亮村,拉着阿月的手便哭个不停。
娘沉着脸,训斥她:“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让娘这么操心!”
这句话说得极重,让晚凝一下子清醒过来。
于是再怎么不舍,她也跟着娘搬到了城里。
城里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这个屠户平日嗜酒,赚来的银两根本就不够他喝酒,娘亲绣被赚来的钱也被他拿去买酒喝了。
晚凝没有买过一件新的衣裳,成日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
她有时特别羡慕别人能穿着新新的衣裳,可是回到家只能看到娘倚在窗边默默地拭泪,她便提都不敢提。
娘看到她身上发旧的衣裳,突然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是娘没用……”
娘以前在月亮村很少哭,如今来了城里整日哭,白天对着窗外哭,晚上一边织布一边抹眼泪。
晚凝心疼她,流着眼泪扑过去抱住她。“娘,我们回月亮村,好不好?”
回月亮村就好了,回月亮村就好了。
“不许回去!”娘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近乎绝望的狠劲。“谁让你回去了!”
晚凝被吓得一哆嗦,连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娘从前便是寡妇,好不容易再嫁一次……”娘摇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如今灰头土脸地回去,村里的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娘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去!”
被吓到的晚凝从此不敢再提月亮村三个字。
那个屠户爹本就嗜酒如命,成日出去饮酒作乐,在外面又有了别的相好。
可是娶妻要银两,他又拿不出来。
于是他趁娘不在,卷走了娘藏在箱底的所有银两,再也没回来过。
娘也气得大病了一场,再也没起来。
晚凝年纪又小,身上又没银两,连葬礼都没办法办,还是隔壁卖豆腐的李婶看她可怜,帮忙办了葬礼,又带她去钟府做奴婢,她这才能安定下来。
李婶叹了口气,“总比饿死在外头强……”
是了,为奴为婢又能怎么样?总好比饿死在外头强。
廊下的风又起,灯笼的暖光落在晚凝的脸上。
回想这些痛苦的日子,她咬紧了嘴唇,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她在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