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容对邵明竹的第一句话便是:“玉章归还给太后殿下了。”
邵明竹愣住,随后没有追问,随意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册子,让邵容了解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邵容一目十行,快速翻过之后,笑问:“明竹叔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邵明竹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邵容侧头看他:“孟司徒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孟氏亦是煊赫至极的士族,咱们邵氏一族,真的要跟孟氏争吗?”
邵明竹注视着她黝黑的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看不透如今邵容的心思,她眼神如古井一般波澜不惊,似是随意玩笑一句,又或在试探什么。
他默然片刻,问:“你害怕了?”
邵容笑说:“我是怕明竹叔怕了。”
邵明竹面色和缓,斟酌着语气,安抚邵容:“你无需担心,这些日子我与你大爷爷书信频繁,任凭孟司徒如何势大,手也伸不到平州去。”
“若是孟氏执意针对,邵氏两三代无人入仕,平州能不能保住也不一定呢。”
邵容今日仿佛故意找茬,往日收敛的锋芒今日彻底亮出,字字句句都仿佛刀子一般,扎进邵明竹心头。
偏偏,她说的都是实话,多少世家大族,就这样一步一步沦落成庶族寒门。
不看旁人,只看邵氏昔日有人位列九卿,门第何等煊赫,后来家族人才凋敝,如今不过勉强维持着门庭罢了。
他脸色变得难看,心知邵容说这些话必有她的目的,直接问:“你想做什么?”
“此次平定荆天王之乱,大爷爷莫非在旁干看着?”
邵明竹懂了,他问:“泽山县还不够你折腾?”
泽山县的县令是她定的人选,平州传来的书信上说,如今泽山县在搞什么作坊,产出的香皂十分风靡,日赚斗金,若非是邵容的产业,早有人上手抢了。
邵容笑道:“是局促了些。”
听出邵明竹的态度并不坚决,邵容软下身段,丢开手里被揉得一团乱的册子,扬眉道:“明竹叔别觉着我在趁火打劫,你可知我那作坊,如今一月能为我赚得多少钱?”
那香皂价格很是不低,又时常断货,听说平州的大小士族,皆以香皂夸富。
“十万钱?”
邵容伸出一个巴掌。
邵明竹震惊,五十万!
别以为他当初捧着两千万去求官,就看不上五十万,邵氏一族世代盘踞一州之地,才有能力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即便如此,这两千万对邵氏而言也是一笔极大的支出,也是因此,当初被那阉贼诓骗,他才如此愤懑。
一个月五十万,一年便是六百万。
而且据他所知,并非平州的士族负担不起更高的消费,完全受限于作坊的产能跟不上,连供给平州一地都很是勉强。
邵容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笑眯眯道:“孟司徒门生故吏是多,有人会为他做马前卒,自然,也有人更喜欢能摸到手的钱财。”
邵明竹听懂了邵容的意思,虽然朝中许多人受过孟司徒的恩惠,但邵氏与孟氏之间,还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只是对孟司徒的指示小小阳奉阴违一番,不算背叛恩主,又能不与邵氏交恶,还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钱财,实在是个划算的买卖。
如此一来,孟氏的压力依然会很大,邵氏的损失却不至到不能接受的地步,更重要的是,邵容不会因为邵氏顶不住压力,被迫出局。
邵明竹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此事我会给家中写信说明,至于父亲同意与否,我便不能保证了。”
邵容笃定道:“大爷爷会同意的。”
邵明竹不想再说这件事,便提起另外的话头:“陈勇与吕大志昨夜潜入司徒府,杀死了江三。”
邵容不在意道:“若我在家,早就杀了他。”
“族中在朝为官的,这些日子本就难过,此事一出,之后怕是更加难捱啊。”
邵容没有被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迷惑,若真如此,他不可能放陈勇二人出府刺杀。
她只微笑:“富贵险中求。”
邵明竹默然,转而与邵容谈论起其他事务。
说完正事,又闲聊了会儿,增进一下感情,邵容起身告辞,邵明竹提醒道:“你祖父这几日尤其难过,正巧你回来了,多宽宽他的心,熬过这些日子就好了。”
邵容疑惑望向邵明竹,邵明竹却催促她快走。
邵容于是转身,刚踏出邵明竹的书房,陈勇七人整整齐齐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眉顺眼,瞧着比一旁的家仆还恭顺。
她没说什么,抬脚往邵林肃的院子去,过了两三道门,跟在邵容身后的七人互相挤眉弄眼,心中都很是忐忑。
吕大志狠狠撞了下陈勇的后背,陈勇毫无防备,竟被他撞了个趔趄。
他转头怒视吕大志:“你小子!”
见邵容转头看过来,他口风一转,放低声量,没好气道:“走路看着点。”
回过头,面对邵容,又露出期期艾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