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掉掌面上的一处墨痕,在衣兜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给苏木。
苏木也不见外,拎起手帕,擦拭额间的痕迹,听应星继续解释。
“在正式锻造开始之前,我想办法将执烛的躯体落在了那只团雀上。”
“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
想到这里,应星依旧十分懊恼,他舔了一下因先前的剧烈运动而发干的嘴唇。
“岁阳喜好寄生并操纵血肉躯体。那些有自主意识的躯体都能在岁阳的蛊惑下交出躯体的控制权,更何况一只无知无识的机巧。”
接下来的事十分顺理成章,一只具有反抗精神的岁阳拥有了一对翅膀后便生出了出逃精神。
在工造司最为忙碌时,工匠们总能看到一只机巧扑棱着翅膀从百冶的工作处飞出来,往岁阳炉里钻。
应星近期忙着为玉阙的大订单收尾,订单来得太急,许多官方流程都没有走完,只能想办法补上。
两地有着将近三个标准系统时的时差,双方商讨了好些天,才确定好具体的协商时间。
除此之外,还要操心工造司内的大事小情。不是我抢了你的材料,就是他截胡了我的订单。
不是什么大事,但足够烦心。
心一燥,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十分擅长钻漏子的执烛,瞧准了应星精力不济的时刻,鼓足了劲往火堆里扑。
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在逃离工造司这一计划中,执烛锲而不舍。
时间一长,忍无可忍的应星动作粗暴的将执烛从团雀机巧里薅出来,顺手塞进了一支不常用的毛笔里。
本以为执烛没了翅膀,再怎么折腾也闹不出大乱子,但应星低估了岁阳的报复心与执行力。
说到这里,应星再次勒紧了小臂上的执烛,推开门。
屋内的狼藉又一次令苏木感到震惊。
在苏木过往的印象中,应星的工作处十分有序,所有的图纸与材料全都分门别类的安放整齐。
可现在……
本应放置在书架上的图纸到处都是,上面画满了意味不明的黑色痕迹,地面满是散落的零件,简直像是被人洗劫过一遍。
但应星明显适应良好,看起来像是习惯了。
“抱歉,这里被执烛弄的有些乱。”
他清出一条可供一人行走的路径,回过头对着苏木笑了一下。
随即,笑容凝滞。
应星的目光停留在苏木的额间。
本应被手帕擦掉的墨迹,依旧老老实实的待在苏木脸上,像是要在那里安家,彻底赖着不走。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自应星心底升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情绪的平和。
但当他拉开抽屉的那一瞬间,应有的理智被打开的墨水瓶撞的支离破碎。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
即便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应星的手依旧不受控制的拆开困住执烛的臂鞲,用力攥着那根到处惹是生非的毛笔,试图用这种方式令罪魁祸首受到惩罚。
一旁的苏木踩着那条被零件簇拥着的小道,小心翼翼的从空隙处撇了一眼。
木制的抽屉内层被执烛上了一层堪比抽象派的大作,颜料的出处则是——
苏木拿起那瓶墨水,标签上写着签名专用四个大字。
这种墨水苏木那里也有不少,通常用于纸质档案的存放与登记,任何经手人都需要签字留档。
特性则是稳定性极高,附着力强。
简单来说就是几乎不会褪色。
苏木看向应星的目光带着怜悯,这一屋子的图纸全都作废了,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复原。
但现在不是让应星发散怒火的最佳时机,他有一些问题需要执烛来回答。
一双手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撬开应星紧握的指节。
“不要被情绪左右,我会帮你收拾好这里,但在这之前——”苏木拿走了被应星紧攥在手心的执烛,“我需要和他好好的谈一谈。”
“而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身为丹鼎司的医师,苏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岁阳长期共处一室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或许是过于劳累的精神令这个阶段提前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苏木的失职。
在执烛被带走的那一瞬间,原本杂乱狂躁的情绪重新归于平淡,像是汛期暴涨的河流终于等到了合适的出水口,将那混杂的情绪全都倾泻而出。
躯体重新被理智掌控,应星茫然了一瞬,迅速记起自己的职责,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还不忘提醒苏木洗掉脸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