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王子殿下带回来了个不得了的人啊。”
被鱼油灯照亮的华丽殿堂中,有人轻轻敲着座椅扶手,饶有兴趣地听着手下汇报情况。
“那异乡人名叫【尤玛】,纳修殿下对他爱护有加,但利莫里亚从未有过他这般异色皮肤之人,有领主认为他的到来是不祥之兆,为此找纳修殿下详谈了一番。”
“爱护有加……哼,终归是小孩子心性——老国王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照旧。”
“很好,让我们来给这场游戏加点火吧。继续盯着异乡人。”
“是!”
身影没入黑暗,仿佛刚才两人的对话只是错觉,他从那方宝座站起,视线自摇曳的烛火上移开。
“我的王子,君主太过仁慈是一件坏事。”
***
“王子殿下,您怎么了?”
尤玛摆弄着手里的道具,注意到看着窗边走神的纳修,呼唤道,后者从放空的状态中反应过来,摇摇头:“无事,你在做什么?”
“在我的国度有一种游戏,叫作塞尼特,我在制作它的棋盘。”尤玛答道。
来到利莫里亚的日子里除了学习语言便是休息,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如今已是习得七七八八;腿部的伤也差不多愈合,但巫医仍不推荐他剧烈运动,成天蹲在王殿房间里简直闲得要长出草来。
于是便突发奇想,向叶尔赛老师要了一块木板,雕刻着记忆中的塞尼特棋盘。
不过塞尼特是双人对决的游戏,虽然也可独自下棋,但那样就少了很多乐趣。尤玛打算做出来后让纳修先试试。纳修最近成天皱着眉头,而他只是个【客人】,无法插手王子殿下的事,如果能用游戏让他放松一下就好了……
一听是来自异国他乡的新鲜东西,纳修果然凑近了些,看着他手中的长方形木板,木板被切划成三列,上面列着许多方格,尤玛面前的桌上摆着棋子与双面骰子,做工略有粗糙,但看得出来制作者的用心。
“规则是什么?”
“唔,马上,我把这里标记刻上——好了!”
“将两种棋子交叉放置……投掷双面骰……这里是复活屋,这个是水之屋……己方棋子先从棋盘全部除外者获得胜利!”
“有点意思。”纳修眼中燃起好胜的火焰,“尤玛,你跟我来打一把。”
“遵命,王子殿下。”
“啊——”
尤玛再次掷出2,郁闷地将骰子交给纳修,眼睁睁看着他投出5,将最后一枚棋子移开棋盘。
“我又输了。”
已经来到第八局,他居然只赢了开头的那场,还是因为纳修对规则不太熟悉。尤玛悲伤地捏着双面骰,就算是倒霉也要有个限度吧。
纳修有些好笑地看着尤玛,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原本以为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最开始还勉强能压抑,越到后面的局便越明显,每次投掷时他期待的目光,成功时的欢呼失败时的叹气。
“嗯?”
窗边落下一只暗黄色的鸟,纳修转头与它对视——灰摇篮鹰。站起身,走至窗口将系在它腿上的信件拆开,随后放飞。
那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纳修原本还算得上明媚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将施过法术的藻纸捏在掌心,转身重回石桌。
“王子殿下,可以再来一局吗……”尤玛刚才在转头整理棋具,以为王子只是去窗边透气,此时注意到纳修阴郁的眼神,尤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别把时间都花费在这种无聊的东西上。”
黑红发的少年瞳孔微缩,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背部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下意识想要下跪,动作不过刚开始,纳修幽幽的话语便再次传来:“我说过你不需要对我用这种礼节。”
“……抱歉,王子殿下。”尤玛手足无措站在桌旁,低着头安分地不再说话。
“看样子你也休息得差不多,等下我会让海神殿的神官来接你。”纳修撂下最后一句话,离开房间。
门口的侍女与卫兵将头低下更加下去,安静地好似根本不存在。
骗人。
尤玛气鼓鼓地收拾塞尼特。
明明纳修在玩游戏时也真心在高兴,这怎么可能是无聊的东西呢。
手中捏着棋子,尤玛定定看着塞尼特棋盘。
塞尼特……它本身便是对冥界往生的概述。
作为埃及人,尤玛不惧怕死亡,那是一趟神圣的旅途,但他现在还不愿意死去。他重视自己死后的归所与来生,可现如今他已流落在故乡外,这里恐怕不太会有沙伯提俑,金龟子护符和亡灵书。
彩虹栗子球出现在身边,尤玛抱着它倒在床上,戳戳栗子球软嘟嘟的脸:“王子说一会儿让神官来接我,会不会有些太急了?海神殿的神官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应该与埃及不一样吧——”
“库里——”
似乎是想起不太美好的回忆,一人一怪兽都没再吱声。
纳修离开时他低着头,但能明显感觉出王子的低气压,不知道什么事能把纳修气成这样。
“尤玛阁下,请换上斗篷。”
海神殿的神官确实来得很快,尤玛从叶尔赛口中得知过他们雷厉风行的做事态度。
此次前来的神官有三位,两女一男,他们的目光平静而淡然,似乎完全不在乎他独特的外表。
由侍女呈上蓝白色的长袍,长袍的质感顺滑,上面用金线绣着海神纹章。不过长袍貌似有些过于宽大了,戴上兜帽后整个人笼罩在斗篷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容貌。
“接下来,请跟在我们的身后,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尤玛应声,安静地随着神官们的脚步离开。
蓝绿色飞鸟落到梅拉古抬起的手臂上,极光翼鸟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化作光点消失。
“兄长大人,神官们已带着异乡人离开。”
梅拉古看向靠在王殿柱子上闭目养神的纳修,后者听见此话终于睁开眼,面色依旧凝重:“他们有些忍不住了。”
“确实如此。”梅拉古的眼神冷下来。“哥哥,是斯卡亚领主吗。”
“可能性比较高,但不能完全确认。今日南城的混乱涉及到帕里斯商会,还需要再进一步调查。”
一想到南城的样子纳修就头疼,说是什么商会遇袭,包括原本打算上供的,来自异国的珍贵饰品被盗,现在下落不明;还有居民受到不明魔力袭击,精神失常的事。
波塞冬海联邦和平富饶,偷盗商会这种恶劣之行已许久没有发生过,更别提伤人之事。
斯卡亚自老国王病重后便开始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纳修是知道的,但他缺少能够将其完全拔除的契机,只好一直对峙着。
同时他也是对尤玛恶意最大的领主,其余两位态度较为暧昧,斯卡亚自尤玛刚到来时就发表了一番恶兆言论,在南城事乱后更是大肆宣扬这异乡人是邪神千蛇②的化身,让他继续呆在利莫里亚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幸。
人言可畏,尤玛最开始听不懂利莫里亚语倒还好,现在越来越熟悉,纳修不得不为他考虑更多。
就像王妹所说,舍弃掉不就好了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异乡人而已,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可只要想起如异晶石般璀璨的红眼睛,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纳修仍记得那日他不经意问到:“你的愿望是什么?”尤玛的双眸亮了起来,绯红的瞳流动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色彩,他指指窗外,指指头顶。
那孩子用蹩脚的利莫里亚语回答他:
“一飞冲天,飞到天上去,俯瞰整个世界,这就是我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