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煜确认了监控证据拷贝无误，又快速向安保负责人交代了几句关于追查曹志近期在医院行踪的事宜。他低头看向仍被愤怒与恐惧攫住的江砚，眼底翻涌的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决断。

“江砚，”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先回学校。”

江砚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未散的惊惶和不解：“回学校？那你呢？”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迟煜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我去处理点事。”迟煜的目光扫过监控屏幕上定格的那张带着恶意眼神的脸，语气冷硬，“找到他。”

“可是……”江砚看了一眼手机，离上课铃响没多少时间了，而且，“这是旷课……”

迟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没关系。”他抬手，用指腹蹭掉江砚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反正要毕业了。黄老师那边……”他顿了顿，“他不会记你旷课。”

江砚知道他指的是班主任黄彦博。迟煜的背景和能力，在这种时候成了最有效的通行证。看着迟煜眼中不容拒绝的沉稳和深藏的为他而燃的怒火，江砚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被强行按下。

他需要一个答案，而迟煜承诺会给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身体的轻颤，点了点头。

“好。”声音还有些哑，“你……小心点。”

“嗯。”迟煜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放学等我。”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了监控室。迟煜身上那股沉稳冰冷的雪松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身边，成为他独自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唯一的支撑。

高三（1）班。

语文课的上课铃已经响过。班主任黄彦博站在讲台上，正在讲《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意象。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气质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脾气。

江砚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时，黄彦博的声音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温和的目光扫过来，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和关切。显然，在江砚回来之前，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或者别的途径，让黄老师大致了解了一点“视频”风波和江砚状态不对的事情。

对于迟煜的缺席，黄老师更是心照不宣——那个背景深厚行事自有章法的学生，不是他能轻易用校规去约束的，尤其是在这种明显事出有因的情况下。

黄老师只是对江砚微微颔首，示意他回座位，便继续讲课：“……所以，黛玉葬花，葬的不仅是凋零的春花，更是她自身命运的飘零和那份无处安放的孤高……”

江砚坐回座位，摊开课本，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书页上。黄老师温柔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眼前晃动的，是医院监控屏幕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是初中后巷拳脚相加的疼痛和血腥味，是任梦佳哭着反悔时恐惧的眼神，是迟煜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给予他冰冷支撑的墨玉般的眼眸……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迟煜临走前那句“找到他”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被巨大的未知和过往的阴影不断冲击。愤怒在胸腔里闷烧，烧得他指尖发麻。

羞耻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那个视频的存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拖出水面，却又被更深的海浪裹挟。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耳朵里却只有自己混乱的心跳声。同桌许默言投来担忧的眼神，写了个纸条推过来：“砚哥，没事吧？老迟呢？”

江砚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回复。他无法开口，怕一开口，那些汹涌的情绪就会失控地涌出来。

整整一节课，江砚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机械地坐着，目光放空地望着讲台方向，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折痕。

黄彦博几次目光落在他身上，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点名提问他。课堂气氛依旧，只有江砚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被困在名为“过去”和“现在”的夹缝里煎熬。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无论是数学课的公式推导，还是英语课的听力训练，对江砚来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像个提线木偶，跟着人流去食堂，回教室，做题，但灵魂仿佛抽离在外，在迟煜那句“找到他”的结果上反复悬停焦灼。周围的同学也默契地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投来关切的一瞥。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父母依旧在出差。江砚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神经却异常亢奋。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又浮现出曹志那双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江砚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顶端，。的对话框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