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阵轻缓的气流自空沉降。
“几位舟车劳顿,昨晚可休息好了么?”
一名女子御剑轻身下落,宛若一片祥云,姿态极其潇洒。
原来正是昨日在大殿之上收了洪小满为徒的岳光钦。
岳光钦健步走至众人面前,意态昂扬地打了一躬,白弱情亦领众上前还礼:“我们休息得很好,道友太客气了。”
寒暄了几句,岳光钦伸手一指斗兽场内:“几个年轻后生,听说天鼎道友远道而来,一定要过来献丑,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孩子玩意,各位看个笑话。”
“哪里,是大开眼界了,我们在天鼎可看不到这样的好戏。”
岳光钦朗声大笑,视线落在站在白弱情几人身后的洪小满身上,语气染上了一点挑逗:“那个谁,见了师尊,怎么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叫天鼎道友看笑话?”
洪小满虽然已经拜她为师,可到底两人不熟,先前又闹得不太好看,相处起来,未免尴尬,再听她这么调侃自己,简直把她当小孩子耍,更不想给她好脸色,冷冷道:“那个谁是谁?”
岳光钦眯起眼睛:“嗯?昨天刚磕的头,难道把头磕傻啦?”
伸手就要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洪小满动作比她更快,一个退步,已经后撤了好几个身位,躲在了浮生背后,岳光钦简直哭笑不得,甩手作罢:“臭丫头!”
这时,比斗场上远远跑来一名蓝衣娣子,拉住岳光钦的胳膊撒起娇来:“师姑!厉秋她们半天比不出个上下来,你也一起来嘛,把莲灼放出来玩玩儿啊。”
莲灼是岳光钦的灵兽,一只吐火灵蜥。
“真要我来?我来了还有你们赢的份儿?”
那娣子狡黠一笑,看了一眼白弱情:“天鼎几位前辈不如也一起切磋切磋,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天鼎道友的训兽妙法。”
白弱情本不欲出头,可那娣子不知凑在岳光钦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岳光钦脸色一变,先是在那娣子脑袋上凿了一个暴栗,然后便神气地对着白弱情抱了抱拳:
“白道友,指教!”
看来对方是被小辈的激将法激起了斗志,换在自家门派,白弱情说教两句,也就散了,可到底是做客的人,不好不给主人面子,便拱拱手承应了下来。
解鹭安见白弱情也上场了,拉着浮生就往前挤,只有洪小满,不肯靠得太近,只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战。
有了岳光钦和白弱情的加入,场上便成了两两对阵的四人之势。
岳光钦要显君子风度,让白弱情先选队友,白弱情想也没想,径直走到那人修娣子旁边,于是岳光钦便与妖修娣子一队。
规则十分简单,谁先争到绣球,并且控制三十个数以上就算胜利,若是有一方率先夺球五次也算获胜。
那人修娣子控御的是只碧睛雪豹,妖修娣子的则是一只阴阳游,阴阳游是鸳鸯所化,通常都是妇妻协同作战,此刻却只见阴游,不见阳游,大概是不愿以二对一之故。
两只灵兽早已斗了一阵,此刻都有些疲累,正好趁着重新入场的机会喘口气,再看岳光钦的吐火蜥,刚从兽戒里被放出来便满场乱转,吐舌哈气,那斗志昂扬的样子,简直和契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白弱情则不缓不急,轻轻摩挲着戴在尾指上的兽戒,催出养了二十来年的六翼蝠,果然也是灵兽随主,两爪落在契主身上,眼神冷静地扫视周围。
一声令下,绣球被抛起半空,对战也便开始了。
四道身影如同四道闪电,几乎同时亮起,带着笔直的流光冲向绣球,去势之疾,令人咋舌,只听呼呼一阵破空之声,四周便鼓荡起一阵强烈的旋风,好在附近观战的都是修士,身形极稳,不然准要被掀翻不可。
而那流苏绣球,因为是由一整块的上好天蚕丝制成,内蕴灵气,才得以在这样汹涌的阵势当中不被撕成碎片。
不过,这也够它受的了,只见那绣球被一冲之势高高拱起,直入苍穹,几乎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众人眼中。
场地所限,为了便于观战,也是避免影响其她地界,灵兽不可跑出太远,因此四兽并没有继续去追,而是趁着绣球下落的这一点点间隙,先战一场,争个先机。
碧睛雪豹对阴阳游,吐火蜥对六翼蝠,四兽很快划分好了彼此的对手,在契主的传音指导之下,各自发功,一时间,短鸣怒啸同时声震骨膜,而在观者眼里,便是几条光线纠结缠绕,一触即分,而后再次电闪星驰地撞在一起,如此三四合,绣球已然携着嗖然之声落回原处,而那一团纠缠的光线也就在此时露出了一丝线头,猝然往上一迎,正是妖修娣子所控的那只阴阳游。
只着一刹那间,长喙倏伸,已将绣球叼住,还不等它再转阵地,其余三兽便几乎不差先后地追了上来,阴阳游岂会坐以待毙,双翅翩然一拐,已经避了开去,虽说四兽不论走兽还是飞禽皆能御空,不过在空中,还是有翅膀的飞禽更占便宜,因此白弱情的六翼蝠趁着阴阳游拐翅逃走之际,便借助着灵活的身法和强悍有力的翅膀顺利和其余二兽拉开了距离,同时喉咙震动,对着阴阳游短唳一声,那声音在旁人来说极其细微,几乎捕捉不到,可对直接遭受攻击的阴阳游来说却是极难忍受,虽然已经几个快转做了调整,依然被六翼蝠趁隙赶上,电闪之间,将绣球另一头的流苏咬在了嘴里,生生将其截停。
碧睛雪豹和吐火蜥见状更不怠慢,顾不上缠斗,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至,吐火蜥长尾力扫,试图再次将绣球拍飞,六翼蝠双翅迅速一扇,犹如两把钢刀似的,将绣球护在中间,岳光钦只好指挥吐火蜥转换招式,不然那尾巴扫在上面,岂是好受的?
不料吐火蜥刚往后撤,六翼蝠便如遭雷击般收回刚翼,将自己裹成一团翻了出去。这一幕大出观者意料,几乎所有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而白弱情作为契主,通过共感,却是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攻击来自于同争一球的阴阳游,短促而又出其不意,却是极具效果,这种纯粹的灵脉攻击,显然不可能是智识懵懂的灵兽所发出的,它的主人,那名样貌无奇,看着略略有些腼腆却透着自信的妖修,居然能将自己的灵泉之力供给给契约兽,助它伤敌,足以证明此人的实力惊人了,白弱情自信自己不是不能做到,只是她同六翼蝠结契时间尚短,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所耗灵力甚大,且也不可能这般随心所欲。
眼前的境况不容白弱情多想,只是这么一下的破绽,已经使战局重新翻转,六翼蝠口中绣球被夺,碧睛雪豹转瞬扑上,四蹄俱张,仗着庞大的体型,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带着绣球同阴阳游往地面砸去,只听一声巨响,场中已经烟尘四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碧睛雪豹已将绣球控住时,“嗖”一声,一道火光如箭般从尘雾中穿出,蹦跃如飞,众人一看,不禁拍手叫好,原来那火光正中裹着的正是那流苏绣球,岳光钦的吐火蜥正把它顶在脑袋上,蹴鞠一般玩了起来,球身环绕着的先天业火极为灼人,燎着一点,便要受伤,众兽见状,都犹豫着不敢上前,一边围追堵截,一边却又保持着距离,因此吐火蜥蹿高纵低,简直将它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眼见着三十个数就要数到,岳光钦已经笑容满面,俨然胜者姿态。
岂料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时,忽然一阵刺耳的强音袭来,简直不知从何而起,耳中一阵嗡嗡过后,她只觉天旋地转,竟然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视觉,眼前一片红光大现,狂风携着落叶残枝扑面而来,腥味扑鼻,跟着天地一黑,有一道极强的压迫缓缓逼近,岳光钦开有天眼,神目如电,穿越迷雾,看见一只几十丈高的坚铠巨兽正自发威。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满是惊惧。
这不是镇山兽吗!
没有魔人出没,镇山兽怎么会无故苏醒的?
来不及继续发怔发痴,她的目光骤然锁定在了镇山兽磐石般的利爪当中,那中间禁锢着一个人,渺小而又恐慌的人,即便再怎么不上心,她还是脱口而出大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洪小满!!”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灌了进来,岳光钦抖擞精神,命剑出鞘,撤在手心,迎着风暴,宛若疾电一束,纵身而上。
洪小满已经昏迷,在镇山兽强大的握力之下,额上青筋毕现,痛苦至极,岳光钦不敢耽搁,将灵力催至二指,照着镇山兽的腕部用力点了下去,汹涌的灵力顺着这一击之力猛地刺进,造成了短暂的麻痹,终于使得禁锢洪小满的力量有所松动。
岳光钦迅速反身倒纵,有如长烟一缕,回到洪小满面前,手一伸,抓住她的肩膀就要往外提,可这一用力,对方却纹丝不动,就像是被粘在了原地似的,岳光钦大奇,定睛一看,洪小满不知怎的,身上涌出一股黑色的浓雾,墨迹一般向着四周散开,在她的额心,却有一道血色的纹印,时隐时现,渐渐扩大。
岳光钦一愣神的功夫,镇山兽大吼一声,收回了握住洪小满的利爪,另一爪呼地朝着岳光钦袭来,来势之快,力量之巨,岳光钦所在的位置已经躲闪不开,防身罡气才聚到一半,就吃迎面一拍,整个人像颗球似地被甩了出去,“噗——”地向空喷出了一口鲜血。
白弱情飞身而至,及时接住了她,把她交给了地面上严阵以待的娣子们,随后便眼神凝重地起在半空,朝着镇山兽打出一道禁咒。
越是靠近,白弱情就越能感觉到镇山兽身上那股莫名的戾气,只见那座小山一般的庞然大物在迷雾中微微颤抖着,时不时发出震撼胸腔的低鸣,狂风依然在肆虐,却丝毫没有吹散大雾的意思,白弱情定了定神,一鼓作气,驾起御剑,飞快进身,见到被抓在镇山兽手心的洪小满时,也禁不住神色一震。
那孩子瘦弱的身躯几乎已经被魔气所淹没,而那魔气正是来自于她额心的血红纹印,那是一枚如心脏般跃动不已的,崭新的魔核!
魔人……
她竟是魔人!
可自己同她相处了一天,怎么炼魔珠竟会毫无反应?
感受着此刻才开始躁动警报的炼魔珠,一时间,白弱情内心百感交集。
回忆起刚才发生的巨变,她还有些心有余悸,眼见着岳光钦将要得胜,她虽有些在意,却也很快地接受了,本就是率性切磋,输了也无伤大雅,就在她准备向对方道贺的当口,却几乎是平地一声雷似的忽起变数,不知何处腥风大起,浓雾弥漫开来,众娣子都被吓得不敢稍动,等到雾中巨兽影影绰绰出现,大家才如梦初醒地聚在一块儿,白弱情立刻找到了浮生和解鹭安,确认她们没事,这才稍放宽心,可转念想到洪小满,立刻警铃大起,四处一找,竟不见人影,原来这丫头并不跟她们站在一处,匆忙之中顾及不上,自己一时大意,也没有第一时间先去找她,看那巨兽出现的方向,分明就是洪小满独自观战之处附近,她一个刚入道的小孩儿,怎么抵御得住这般凶兽!
可现在一看,她才醒悟过来,敢情镇山兽是被洪小满的魔气引出来的,可她已经跟着她们在山上住了一夜了,好端端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忽然这会儿就出事了。
而且她的身份……
情况危机,顾不得再胡思乱想,不管怎么样,总是先救人要紧!
白弱情判断局势,洪小满虽然陷入镇山兽掌中,但她有魔气护身,还不至于立马有性命之虞,可偏偏也恰是镇山兽被这魔气一激,兽性大发,陷入了狂躁之中,要救洪小满,必先安抚镇山兽。
只是白弱情自忖自己并不精于此道,强行镇压只怕会适得其反,她施加了几道印结之后,便祭出炼魔珠,开始吸取洪小满身上的魔气,同时岳光钦已经指挥众娣子列下阵势,将镇山兽牢牢控住在阵法当中,不至于造成更大的破坏。
“怎么样?”岳光钦再次赶了上来,见洪小满身上的魔气越涌越多,炼魔珠几乎不堪承受,一时心乱如麻。
白弱情眉头紧锁,冷声道:“看她造化了。”
心里却想:若是这一关她过不了,今后的麻烦可就大了。
此刻的洪小满,对外界的一切都陷入了无知无觉的境地,身无所依,只是不断地往下坠落,往那黑暗深处坠去。
自她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为自己的未来恐慌,不知道将要何去何从,这一刻的堕落,已经在梦境中折磨了她太久,甚至令她感觉麻木。
所不同的是,这回的地狱太冷,冷到竟不像是一个梦,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被冰封成了一颗毫无生气的死物,源源不断的寒气冒出来,蔓延着,吞噬自己的肌肤,直往骨头缝里钻,无论她怎么拥抱自己,都无法给自己取暖。
好冷……她好冷……
娘亲,求你抱抱我……
她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忽然,一声呼唤刺破了虚空,那是自己的名字。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胸膛一热,开始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向上攀爬,一线天光射入,眼前的出口不是假的,于是她愈加信心倍增,几乎要大喊出来!
但她最终也只是吞了一口唾沫,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就是那个混蛋岳光钦。
哦,不是混蛋了,该叫师尊了。
她眼眶也开始发热,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
但随着意识清醒,疼痛也就随之而来,压制已久的魔气在这一刻怒啸而出,仿佛要将灵魂也带离这具躯壳,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痛苦,厉声尖叫了起来。
“小满!”岳光钦紧紧揽住她的肩膀,四散的魔气简直也要把她撕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白光自天穹落下。
犹如神光天降,一气荡开迷雾,天地重回清朗,一股磅礴而又沉稳的灵力竟将魔气成功压制,原先在众人引阵之下蠢蠢欲动的镇山兽也受这股灵气的指引,渐渐恢复了平静。
岳光钦趁机一把将洪小满夺回怀中,白弱情却是微微一愣。
她抬头,自天光照射之下,一名玄衣大修,长发拂肩,容色绝世,带着神圣的威严,如天神一般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