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绪飘回那年,她才八岁,陆公子师傅还是个少年。他教她读书、下棋,带她游山玩水,陪伴她度过了最快乐的几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温柔与体贴,从未想过他会离开自己。
可是后来,她渐渐长大,他却突然被赶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叫陆韶华,”谢云珠终于开口,“我想见他,我已经两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你帮我找到他。”
女巫微微一笑。
“生辰?”
“不知。”
“籍贯?”
“不知。”
谢云珠忽然感到一阵慌乱。她与他朝夕相处多年,自以为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可此刻却发现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难怪他离我而去,再也不肯来找我。
“他可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
“有,”谢云珠从身上解下一枚扇坠,“这是他带过的——”
小三子的惨叫声突然从门外传来,凄厉而夸张,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
接着,外面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以及皮靴重重踩踏地板的声音。
女巫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完了!
谢云珠心一沉,她看向身后,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缓缓逼近。他身穿墨绿色的侍卫服饰,步伐稳健,靴子踩过散落在地上的符纸和干草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云珠一眼认出来人。
“是你?”
“终于找到你了,”侍卫季玉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云珠小姐。”
他看了一眼女巫,嘲讽道:“真没想到你会对这种人感兴趣。”
小三子捂着面颊从外面踉跄进来,泫然欲泣:“大小姐,我拦不住他……”
谢云珠匆匆收起扇坠,朝小三子摆摆手,质问来人:“谁让你来这里的?”
来人掏出国公夫人的令牌,举到她面前。
“夫人有命,小姐身体有恙,需立刻带回府中治病。”
“我没有生病。”谢云珠扭过头,语气冰冷。
“看起来的确如此,”季玉成的神情比她还要冷淡,“夫人有令,若小姐无恙,便立刻押回府中受罚。”
这个家伙真是讨厌,从小到大都令人讨厌!谢云珠恨恨地想。
“我现在在会客。”她说,“难道季管家没有教过你会客时的礼节吗?”
“我的父亲常说,不能公之于众的往来,叫私会;不能大白于天下的客人,叫同谋。”侍卫毫不客气地反击,他一边在周围踱步,一边高高在上地打量,女巫的房间顿时显得局促不堪。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眉头紧皱。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也不愿意管,”侍卫同样不满,“若不是你私自离家,我此刻应当在府中与人喝茶。”
谢云珠的眉毛高高翘起,她正要发火,却见侍卫忽然走到她身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他的神情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家宴马上开始了,夫人要我立刻带你回去。小姐,别再任性了。”
我差点忘了,谢云珠懊恼地想。
今天是十五,按照规矩,所有人必须装扮整齐,穿上正装,在福寿堂的大厅内一同用膳。
“晚一点不行吗?”她恳求道。
“不行!就现在!”
侍卫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拉起来。
“你现在就跟我走。”他的声音很强硬,脸上依旧是那副她从小看到大的神情——霸道、固执。
“我认识回家的路,事情办完我自然会回去。”谢云珠怒目而视,“回去领赏吧,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夫人……老爷,祖母,我什么都不怕。”
“我效力于夫人,替她分忧,不是为了什么功劳,也不是为了你名誉。”谢云珠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轻视,“你乖乖听话跟我回去,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去了女孩子都喜欢的绣坊,而不是这个鬼地方。”
他敢威胁我。
谢云珠心中怒火升腾,猛地挣脱开:“混账东西,你弄疼我了!”
这时,扇坠忽然自袖口中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
季玉成用脚尖轻轻一挑,扇坠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他身形一转,动作干脆利落,扇坠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马车驶进慎国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侍卫先跳下车,谢云珠一脸阴沉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无论谢云珠怎么哭闹、发脾气,甚至苦苦哀求他将扇坠还给自己,季玉成都无动于衷。
“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谢云珠愤愤地说,一把将侍卫伸出扶她的手推开。
“最好别忘记,这样才能吸取教训,不是吗?”侍卫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以后大小姐还是规矩一点好。”
“规矩,”谢云珠重复,“我现在就回书房,好好学规矩。”
“这个时辰,家宴已经开始,除了福寿堂,小姐哪里也不能去。不过——你可以先回内室换正装。”
“你不把东西给我,我根本没心思去福寿堂。”
“我很遗憾。”季玉成耸耸肩。
谢云珠决定不再和他说一句话,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看他的脸,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吩咐春燕:“走吧,我们直接去福寿堂。”
春燕扯着她的袖子小声劝说:“小姐,先回去换衣服吧。今天可是家宴。”
“不,”谢云珠一字一顿,“我就是要穿成这样去。”
她往福寿堂的方向走去,侍卫果然伸手拦住她,神情紧张:
“云珠小姐,你不能这样进去,你要先去换家宴穿的衣服,少爷和小姐们都已经换好了,你偷跑出去国公大人是不知情的,你最好——”
“我很遗憾。”她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绕过他阻挡的手臂。
侍卫愣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已经发誓不再看他一眼。
都等着吧。
她仰起头,好像一个胜利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