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明宸乘了马车一路回府,他直接去了前院胤禛的书房。
胤禛正在写今天的功课,以他现在的年纪,虽然参与了贝勒府的对外事务,可到底直接处理不了,下面的人不会信服的,所以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在老老实实上课、学习。
“回来了?”他瞥了一眼进来的人,继续低头写他的。
“嗯,折子递上去了,皇阿玛收了。”明宸坐下自己倒水,茶壶里不是茶,又是什么东西泡的水。
府里喝的这些是楚霏安排的,什么时节喝什么,什么天气喝什么,她都会交代人给他们准备好,反倒是别家府邸常喝的茶用的极少。
“怎么说?”胤禛搁下笔,坐在椅子上看过去。
明宸:“只说会细看。”
“你写的折子我也看了,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胤禛最近翻腾他这些年上过的折子了,发现这家伙前些年在户部观政时上过一份折子,和这次的类似,都是针对部里一些问题和弊病的,说得虽不算全面,但确实是实情,而提出的一些方法也是可行的。
但……他做皇子那会儿,便是揣测皇上的心思算比较准的,也不敢直接上这样的折子。
皇上登基数十年,政务娴熟、积威甚重,身为皇子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哦,你上这么一份陈明利弊的折子什么意思?是说皇上政事上处理得不好吗?
想到他翻腾出那份折子,乃至看到他今儿写的这份折子时血冲脑门的感觉,胤禛就忍不住头疼,他从来都是个谨慎至极的人,可如今占据他身体的这位,却与他完全不同。
平日里看着是个行事谨慎的,但这干的有些事,偏偏又太直。
明宸不知他心中诸多想法,只平淡道:“看过就罢了,不会在心的。”
胤禛:“……”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写这样的折子?
明宸手里转悠着喝完水的茶杯:“我既去了吏部,那看了这段时间发现了问题,就不该瞒着不说,这是为臣的本分,至于他会不会采纳、要不要处置,那是他作为皇帝的事。”
胤禛看着他,半晌无言。
明宸轻笑:“做皇帝的是他,他治下的朝廷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不要处理是他的权力,如何处理也是他的权力,毕竟……这天下是他的,明明发现问题却不解决,那由此造成的后果自然该一力承担,这便是‘在其位、谋其政’!”
胤禛默然,这一刻他忽然看清了这人眼中的冷漠,也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这意思是……反正他发现的问题指出来了,他也提出了解决方法,或许不算很完善,但朝廷上下那么多人,若真想处理总能集思广益商量出周详的办法,可作为皇帝的人不处理,甚至无心解决这些问题和弊病,那他也不会就此进谏或是再二、再三建议。
说白了,这人心中没有天下、没有百姓,所以他会做事、能做事,但不是抱着惠及百姓的心做的,只是皇上让他去户部、去吏部,他去了,看到了,就上了折子,单纯是在尽责而已。
此时再返回去看他这些年的作为,胤禛才恍然,他敬皇上、孝额娘,关心兄弟姐妹,这些都是基于为人子、为人手足的身份在尽责而已。
看起来他待人关切有情,可实则他和福晋一样,同样是无情之人,只不过福晋是不懂情,而他是懂却无情。
可这些都掩藏在他自幼读熟读道家书籍的表象之下,旁人都以为他是受道家影响移了性情,才显得淡淡的,熟不知他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对人对事淡淡的人呐!
“你就不怕皇上看了折子,真把这事交给你去办?”胤禛声音低沉,为他今日的发现心绪沉沉。
明宸颇为奇怪地看他:“若果真如此,那办了便是,只有做事了,才能显出能力来,这不是正合咱们心意?”
以为他担心办差带来麻烦或得罪人,明宸又道:“常言道‘不遭人妒是庸才’,想要做事就不能怕这怕那,说实话,但凡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你不用怕有人针对咱们,无论何时,我护住你们娘三的能力还是有的。”
胤禛动了动唇,他不是怕得罪人,从前他得罪的人还少吗?要说最不怕得罪人的非他莫属,可以这人这些年的经历,其实当差办事得罪人,和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违和的。
而且……多少年了,还从没人如此肯定地说“护住他”这种话,怎么说呢,这种感觉还不赖。
这人虽本性无情,可对福晋和子女倒是不同。
“对了,今儿进宫的时候碰到老九了,被皇阿玛给骂出来的,还罚了禁足,原因是他提了海贸的事。”明宸忽道。
“只提一次,皇上不会多在意的。”胤禛摇了头,“今年确实有人建议‘海禁’,皇上给否了,但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