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批奏折，这活儿就没有完的时候，但明宸很有原则，他自己定了时间，上完朝就来乾清宫批奏折，午时必要吃饭，吃完小憩两刻钟，起来擦脸洗手饮一盏水，接着再继续批奏折，如果下午当天的奏折批完了他就早早回府，如果没批完他也不会多留，直接给康熙一推就走人，绝不会多留。

如今早朝还是逢五逢十，且时间很早，卯时御门听政，大概辰时末就结束了，这时间其实挺不人道的，但康熙亲政以来一直如此，从皇子到臣子都深受其苦。

明宸自成年后有资格上朝了，就一直这么熬着，现在也不适合提出更改，只能早睡早起。所以，只要不是上朝的日子，他都是辰时末才到乾清宫的，为此康熙还说他呢！

不过，他半点没有改的意思：“便是来迟了些，我耽误事了吗？”

康熙没法反驳这话，因为自打叫了这小子来批奏折后，效率确实比之前快多了。

这个儿子和老二处理政务不大一样，老二偏谨慎，批阅奏折总是思前想后才有决断，可老四不是，他更务实，批阅奏折时更重视这事怎么办、谁去办、多久能办，他还限定时间，奏折上常见“限几日办结”、“与某部商讨，限几日奏报结果”这样的批示。

虽然每份批过的奏折都会请他再看，有些没想到的、没注意到的他再提醒，其实大多数批过的奏折都可以直接下发让人去办。

相应的，这种批阅奏折的风格对臣子的影响更大，康熙就发现这一日日的来来去去的臣子们走路都快多了，碰面时鲜少有说闲话的，匆匆打个招呼就去忙了。

虽然心中难免感叹自己老了，可也让他意识到，这般确实增添了新气象。

即便仍有诸多怅惘和不甘，不愿服老、认输，但……康熙到底喊了礼部和内务府的人，督促他们准备禅位大典的一应所需，并尽快把礼仪定下来。

明宸等礼部和内务府的人退下了，才放下笔走到康熙身边。

“要问何事？”康熙投以疑问之色。

明宸忽然跪在他腿边，拉住了他的手：“皇阿玛，万寿节那天我说的都是真心的，不止我，每个兄弟都盼着您长长久久坐在帝位上的！”

康熙微怔，继而抬手按在他肩膀上，沉声感叹：“可朕到底是老了，精力不济，眼也花了！”

“您是我们的皇阿玛，巍峨如高山，一直庇护着我们，只要您坐在这里，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担忧害怕，因为知道您永远会护着我们。”

康熙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儿子，不同于保成一把年纪了还会靠在他膝头、还会抱他的腰，老四便是与他表示亲近，也只是这般拉着他的手，他相信，这孩子此时此刻说的话是真心的。

作为阿玛，他能看到老四被叫来批奏折这些天，是单纯来听吩咐做事的，他没有即将成为皇帝的欣喜若狂和兴奋，也没有盼着登基为帝的急切，更没有对他流露出催促、讨好、谄媚等其他意思，仍旧和之前一般。

反而，老四更关心他的身体了，甚至还反过来管着他吃喝饮食，隔一段时间非要拉着他起来活动身体，走一走、动一动的，他也能感受得到，不再像之前那般劳神处理政务后，他的身体明显精神多了。

想到这里，他低笑几声，屈指弹了下这小子的脑门：“去批奏折吧，哼，别指着朕给你一直兜底，朕给你们当个阿玛，难不成还得管你们一辈子？”

明宸捂着脑门抱怨：“您倒是轻点儿啊，使这大劲……等下午我出去不定传出什么话呢！”

康熙再次抬手，一副还要弹他脑门的样子，就见这小子立马起来批奏折去了。

这天半下午，奏折又早早批完了，明宸自己动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一下，就准备回家了，临走前还叮嘱道：“皇阿玛，要是有加急的奏折您就处理了吧，可别大半夜再叫我了，若是没有，那您也早些休息，即便是有兴致见哪个小贵人，也别闹太晚了，免得身子遭不住！”

“滚～！”康熙怒吼道。

明宸麻溜地往外跑，身后紧跟着一只龙靴，惊得殿外站着的宫女太监连忙往下跪。

“起来起来，皇阿玛和我闹着玩呢，与你们不相干！”他站住脚笑着安抚这些人，接着才回头朝里面喊，“皇阿玛，实话总是不好听，您多担待啊，我这回真走了！”

说罢，不待里面答复就大步走了。

殿里康熙正在运气，点着大门气道：“这混蛋说的什么玩意儿，真是个不省事的东西！”

梁九功连连附和，小跑着去把靴子给捡回来，可没等他把靴子送回来了，就听到万岁爷又笑出声了。

他这一笑，殿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一旁侍立的小太监们相互打眼色，都在暗自偷笑。

“皇上，那您今儿还翻牌子吗？”梁九功给康熙把靴子穿好，故意讨巧卖乖地问道。

康熙瞪了他一眼，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哼笑道：“这还用问，端来吧，奏折都批完了，朕还不能松散松散？”

于是，当晚他召幸了一个小贵人。

而回府后的明宸，在天黑前和楚霏以及儿女们吃了晚饭，胤禛也在，自从禅位诏书昭告天下，他就不在宫里读书了，与他年龄差不多的皇子、皇孙只他一个特例，其他的还在上书房苦哈哈上课呢！

“这天天去乾清宫批奏折……算起来得有一个多月了？就没忌惮你？”楚霏比较关心明宸的处境。

从她所知的历史，以及这些年寥寥数次近距离接触，她都觉得康熙是个掌控欲、权力欲很强的人，他从幼年起就当皇帝，按说是宁肯霸占着这个帝位直到死也不会干禅位这种事的。

就好比她读的历史书上的乾隆，这家伙虽然登基六十年禅位给了嘉庆，可实际上当太上皇的三年里仍掌握实权，嘉庆只是名义上的皇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