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没有辩解,她只是笑了一笑。红发在这个冷色的世界格外的不同,随着主人的笑轻轻摆动。
她没有因为费罗的尖锐而变色,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赞许费罗那依旧敏锐的医学直觉。
“‘活着的死人’,费,这是一个带有强烈感情的判断啊。”温莎转过身,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维生舱冰冷的合金边缘,“我肯定你的说法。他如今就是一个‘生理稳态下的意识中转站’。如果不引入这种孢子结构的强行干预,人类的皮层在数字化冲击下只需要 0.4 秒就会变成一滩无序的电信号。”
费罗发出一声冷哼,红色义眼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焦灼的线:“所以,为了保住那点微不足道的‘电信号’,你们就往人类的大脑里种蘑菇?让真菌去模拟神经网络,让死掉的细胞去充当服务器的散热片?”
正当费罗要接着往下说的时候,一只手指有些用力的抵住了费罗的嘴唇。是温莎的,她倾身向前,贴近费罗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打住,我可不是来听你的长篇大论的。”
“温莎,别用你那套‘进化’的辞令来粉饰这股尸臭味。”费罗眨眨眼,轻轻将头偏离温莎的手,却只说了这一句。
“这东西赶紧弄走,不要脏了深界实验城的港口。”费罗瞪了温莎一眼,拉开和她的距离。温莎但是笑眯眯像个狐狸一样看着费罗,嘴唇微微一动:“当然,稍后我就让人将它带走。毕竟这东西只是让你肯出来见我的筹码。人呢?我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湿船坞的水位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哔哔声,潮汐正在上涨。
“筹码?”费罗冷冷地看着温莎,红色义眼的光芒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好而熄灭,“你一如既往的无赖。”温莎丝毫不介意费罗这样说,低声喃喃地回敬她:“这是对你……”
“这是对你……这十年来避而不见的惩罚。”温莎的声音极轻,带着丝绒手套的指尖顺着费罗偏离的方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最后优雅地收回胸前。
费罗从鼻腔中冷哼一声:“才怪,是谁在几个月前去法兰迪的机械诊所找我?”温莎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嘟囔了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不要把那个植入部分记忆的机械当成本人,好吗?”
“惩罚?”费罗嗤笑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实验大褂的衣角,“温莎,你带着这种‘违反物种伦理’的违禁品闯入深蓝的湿船坞,就为了玩这种久别重逢的戏码?Vireo Labor 的股价要是跌了,你那些董事会的老头子会把你那漂亮的大脑也塞进这种维生舱里。”
“他们不敢。”温莎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幽蓝色的维生舱,海水的咸腥味在潮汐上涨时变得愈发浓郁。“他们需要我,让计划顺利落地。”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费?”
费罗盯着温莎那头在冷光下略显诡异的红发,红色义眼的光熄灭又亮起,最终她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内层实验室的狭窄通道。
“西姆,把那个舱体吊装进 07 号负压隔离室。”费罗对着耳麦冷冷下令,“开启紫外线全频谱消杀,我不想让我的实验室长出这种恶心的孢子。”
费罗转过身,大褂的下摆在海风中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
“如果泄露一个孢子,我就把你们几颗爱凑热闹的脑袋泡进去离子水里面洗洗。跟我来吧,温莎。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的‘不礼貌’。”
温莎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湿冷的金属板上发出轻快的节奏:“我就知道,费你总是刀子嘴豆腐心。”
观景电梯中。
“说吧,温莎。”费罗看着跳动的数字,右手依然插在兜里,“除了拿这个‘死人’当敲门砖,你真正想让我看的是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叙旧,你还没那么感性。”
电梯上升,海平线被踩在脚下。
“不要,才不要在这里说。这里一点也不适合谈论这些问题。”温莎抱臂挑眉看向费罗。而费罗被这家伙弄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双手在脸上揉搓两下无奈的说道:“我房间,我房间说行了没?”
房间门在身后滑上,气密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费罗没有开大灯,只有智能维护舱残留的一点幽蓝余光,照见各种材料堆放的乱七八糟的桌面。
温莎旁若无人地坐在费罗床上,踢掉了脚上的皮鞋,有些疲惫地向后仰去。红发散落在灰色的床单上,像是一团熄灭的余烬。
“费,你这里还是这么无趣,连一瓶像样的酒都没有。”温莎闭着眼,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魔力的宣告,而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沙哑。
试图伸手把房间的打开。费罗按住她,“不要。”
温莎看似收回手,实际上等费罗劲一松懈,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灯打开。
强烈的暖白光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费罗被晃得眯起了眼,红色义眼因为感光度的骤变而发出一声抗议的低鸣。
“温莎,你真的……很烦人。”费罗用右手遮住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力。
温莎坐在床沿,借着刺眼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费罗的房间——那些散落的新型电容、泛黄的医学古籍、随便乱扔的机械耗材……
总之,房间被费罗“整理”的非常混乱,与看上去冷冰冰到近乎洁癖的人两模两样。
费罗的目光瞧见温莎咧嘴一笑,抢先一步压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有些凶又有些尴尬的说:“不许说!不许……” 温莎在费罗的手掌心下发出含糊的笑声,她没有挣扎,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红发凌乱地堆在费罗灰色的床单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费罗的右手心里,她望向费罗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呜……呜……”温莎含糊地发出声音,指尖轻轻敲了敲费罗的手背,示意自己投降。
费罗板着脸松开手,随手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神经接驳线扫到地上,腾出了一点空间。
她躺在温莎身旁,看着天花板。对温莎说:“怎么,快把自己玩崩溃了?在那个计划里面。”温莎却摇摇头:“那还不至于,远着呢。”
“那你这么着急找我干什么。”费罗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是因为出问题了。”温莎抬手去掐费罗腰间的软肉。
费罗翻身躲过去,制止她:“好了不闹了不闹了。说说看?”温莎终于收敛了那副狐狸般的笑意,她翻过身,侧枕着自己的手臂,红发在费罗灰色的床单上洇开,像是一团凝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