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雁书“嗯”了一声。
“不过他们说错了。”她接着说:“钱怎么会俗呢!”
陆雁书:“世人眼中,历来如此。”
“金银财宝,不过是‘拥有’的具象化。”应真潇说:“有句话陆总听说过吗?货币天然是金银,但金银天然不是货币。”
“——货币、金银、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不过是世间通行的一般等价物。”
客观存在的东西,谈不上什么清浊善恶;甚至对于内心不够坚定,需要外力支撑的普通人来说,拥有本身就是心灵的支点,有益而无害。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一百万就可以缓解眼下所有焦虑,未见得他们真有花一百万的需求,但拥有一百万,本身就是一种底气和安全感。”
从这个角度来说,钱不但不俗,反而是神圣的。
在物质之外,给人底气的东西,世人称之为信仰;给人安全感的东西,世人称之为爱。
陆雁书:“欲壑难填。”
“对咯,陆总,你发现了盲点。”应真潇说:“但有些人永远不会满足,这就是道家所谓的三尸之毒。”
上尸彭踞,贪慕华饰名利;中尸彭踬,贪求饮食;下尸彭蹻,贪图淫/色,其本质是一样的,即“不满足”。
“不满足是因为心灵空虚,所以只能向外攫取,在对拥有的追逐中,暂时驱散几欲噬人的空虚感。”
于是汲汲营营,竞逐名利,还要怪罪本无所谓黑白的身外之物,恨富贵逼人,浊气;怪权势迷眼,恶毒;唯独不说自己贪心不足。
“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的人,再怎么追逐,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越追逐,越空虚,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浑浊的不是金银财宝、权势地位,而是永不止歇地追逐这些的人。
“所以,给你金银财宝也没有用哦。”应真潇说:“就像水一样,质本清澈,往里掺再多泥沙,也会逐渐沉积,不影响百川归海,洁来净去。”
——所以,他天生就是属于她的,陆家人留也没用。
应真潇笑了起来。
愉悦的笑声被风吹来,陆雁书情不自禁舒展了眉眼。
“那你多说说外面的事情。”他嗓音低沉:“让我看看,我错过了什么。”
应真潇:“谈不上错过吧。陆总清净自守,红尘中事,有没有都无所谓。”
就像黑鱼说,早上这里有一大群鲫鱼,可好吃了,草鱼肯定不会觉得遗憾,因为它吃草。
“只是不想错过你的故事。”
应真潇笑弯了眼:“好吧,陆总,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她说,最有意思的工作,往往都是临时要人的兼职,长期做的工作,往往一本正经;而兼职中比较有意思的,又数那些可以接触到很多人的工作。
“我在电影院当过检票员,就是给观众撕票根。”应真潇说:“撕票根本来就很解压了,还可以观察到很多人类,特别好玩。”
电影院检票口是事故高发地段。
有小崽子提前吃完了爆米花,在检票口打滚撒泼,非要再买一桶,最后被家长无情制裁,蔫了吧唧的提进观影厅;
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看免票电影,暗示孩子往下缩,卡身高线的,应真潇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太过分的不能放行,家长就嘀嘀咕咕,“不人性化”“不体谅带娃家长”;
小情侣取了票,不知随手放到哪里了,四处找不到,后面的人催促,两人就吵架,从东西乱丢,数落到某次吃饭没给女方递筷子,最后小姑娘一跺脚跑了:“我就知道你不爱我!”;
倒霉蛋兄妹来看电影,发现场次对,时间对,但电影院地址不对,互相指责对方:“票都买不对,你是猪啊你!”“那你是猪他妹!”“你是猪他妹她哥!”。
“电影院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应真潇说:“人们来这里看演员扮演别人,自己却忍不住卸下面具。”
陆雁书:“很多人守规矩,是因为觉得自己在被凝视。”
而电影院是凝视别人的地方。
“你说得对。”应真潇说。
她说自己以前喜欢的另一个兼职,是在公园穿过皮套玩偶:“公园里正能量比较多,看到别人嘻嘻哈哈,我就感觉自己也很开心。”
“有些小崽子,手脚不是很干净,喜欢踢打玩偶,有些家长管,有些家长不管。”
“网络上有个视频你看过没?”应真潇说:“就是一个姑娘坐在公园长椅上哭,一个小青龙玩偶下班路过,给她糖,给她抱抱,然后姑娘就不哭了。那个小青龙就是我啦!”
“那个视频超级火,很多人都说暖心。我记得当时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要是小青龙哭了怎么办,有没有更大号的小青龙。”
应真潇:“我说不用担心,本小青龙永远不会哭!”
娘娘就是这么坚强勇敢!
陆雁书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风从两侧涌来,两人坐在电动车上,像在车流中的一座孤岛上抱团;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却从中得到了令人欣快的安心之感。
他看见路灯将明亮的光线洒在应真潇身上,可比路灯更明亮、更耀眼的,是应真潇身上蓬勃、热烈的生命力。
不久前的夜晚,父亲问他:“如果排除掉不明因素,她只是个路人,你会讨厌她吗?”
陆雁书说不会,应真潇优点多得他数不清楚,即使只是路人,他也一定会欣赏他的。
父亲说,既然不讨厌,你就应该靠近一些, “时间久了,你的心或许会看得更清楚哦。”
他听从了父亲的建议,确实有效,他想,他现在看清楚了。
应真潇善良、正直、自信、坚定、风趣、大方、勇敢、坚强、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像太阳一样耀眼。
这种万丈光芒,远比梦中的惊鸿一瞥更有力量。
没有办法不爱她。
就像人不能拒绝阳光。
……
应真潇帮张勇跑完了晚班,打了卡,才和他联系,说班上完了,问他媛媛找到了吗。
张勇说没有,他俩出门没多久,张家嫂子就突然昏了过去,他没办法,只能先带老婆去医院,做了检查,确定没大事,才从医院出来,准备继续找。
“你说她一个小丫头,能去哪里呢?”张勇又急又懊恼。
应真潇劝他先别急,问了媛媛最后失踪的地方,说,大家分头去找:“你往东边去,我去西边看看。”
张勇唉声叹气,也只能接受了:“那麻烦你了妹子。”
挂断电话,两拨人分头行动,应真潇拉着陆雁书一起:“陆总,咱们找十分钟,要是还见不到人,就得麻烦你联系一下警察局了。”
陆雁书颔首。
两人往预定的方向找过去,没过多久,在巷子里的一个小饭店里,看到了张媛的身影。
她将菜端到桌上,不慎碰了一下顾客,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拍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