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真潇没有叫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老道士如梦初醒般，缓缓睁眼。

“你是……”老道士喃喃道：“小丫头，快、快去应真湖龙女庙，告诉他们，逍遥观……”

他声音逐渐低微，又陷入沉眠，整个魂体虚弱得如同即将消散。

应真潇又给他灌了一大笔灵气，老道士总算清醒了一些，催促着她，去龙女庙找人。

应真潇：“老人家，我就是龙女庙来的。”

“你是……道友吗？”老道士说

应真潇点点头。

“那……就好。”老道士的声音断断续续，松了口气：“这里有妖怪，你要……想办法……我……”

灵力蔓延到魂体的四肢百骸，他越发清醒，有一种回光返照的般的精神感，问应真潇，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应真潇如实说。

“这么久了啊……”老道士说：“日本人……走了吗？”

应真潇说，日本人早就被赶走了。

“那他们……”老道士环顾四周，叹气：“都没有回来啊……”

应真潇哑然。

她知道，老道士说的是那些下山抗日的道士；如果他们之中有人会来的话，想必不会看着庙宇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破败，更不会看着阵法无人看守。

“别伤心，丫头，生死有命，我辈死得其所，一日归真，也对得起天地苍生，不至愧见龙女。”老道士说：“丫头，能不能拜托你两件事？”

他请求应真潇，送这里的亡魂离开，带那些人回来：“没有保护好他们，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老前辈，你已经尽力了，无须自责。”应真潇说她会处理这些事情，问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愿望——遗愿。

老道士用自己的魂魄维持着阵法，多年磨损，如今已经挺到极限，回天无力了，等待他的，只有魂飞魄散。

“……我？”交代完要做的事，老道士再度萎靡了下来，魂体越发虚幻：“没什么愿望……只是……有些……遗憾……”

他一条腿天生畸形，被父母遗弃在山门之外，那时的主持捡到他，靠米粥养活了他；住持俗家姓林，于是为他起名为林守愚。

在逍遥观中，他听着龙女显灵的故事长大，仰慕那上神普渡众生的慈悲，兼济天下的德行，等到十六岁时，他在主持面前下跪，请求出家，此后追随龙女，矢志不渝。

主持却说，他的心思澄明如镜，但灵窍壅塞，悟性不足，难通符箓。

林守愚黯然，亦师亦父的主持宽慰他，大道不独在经卷，修行何必在庙堂：“等你百年之后，同样魂归地府，届时，亦可谒见龙女。”

他便在逍遥观做了一辈子道童，洒扫庭除，帮厨整理，从垂髫童子，到花甲之年，送走了住持，迎来了新的师兄弟，甚至师侄徒孙。

后来的人来拜谒龙女，见他一身道袍，又熟读经书，总称他为林道长，他起先十分惶恐们，纠正他们，说他没有度牒，他们该叫他林居士。

后来叫错的人太多了，改也改不过来了，大家总是笑着说，他身上有股慈悲从容的气度：“性子和善，像是仙人化形来渡我们的。”

林守愚窃喜又心酸。

无论旁人叫多少声林道长，都无法改变他天资愚钝，得不到神明垂怜的事实，更何况，那种窃喜本身就是低劣的，提示着他修行不够，心里还有贪嗔。

后来，日本人打来了，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师兄弟们说：“我派有言，不行正道，空慕逍遥，如今苍生有难，不能挺身而苟且偷安，岂非道貌岸然？”

于是决心出走，下山抗日，临走时，嘱咐林守愚：“你腿脚不便，便守好山门，一日我们归来，再续师门兄弟情谊。”

“要是日本人来荥周戕害百姓，便将主殿中的青锋剑插入护山大镇中，剑入则阵起，剑出则阵熄。”

林守愚守了半年，没守来师兄弟，没守来胜利，先守来了日本人。

再后来，日本人闯入山中，他知道不好，踉踉跄跄跑进大殿，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保护住阵法，不能让下面的妖怪出来。

林守愚看着慈悲的神明，他不会法术，不会科仪，唯一可用的，只有一颗心。

他跪在殿中，三拜九叩，许下微不足道的愿望，宁愿粉骨碎身，宁愿魂飞魄散，宁愿万劫不复，永镇地中妖孽。

……神明第一次回应了他。

“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啊。”老道士的声音越发虚弱，安然走向终点：“我……愚钝……不为神明所喜……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去地府……谒见龙女大人了……”

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即将魂飞魄散，回不去地府，也见不到龙女。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从始至终的，不渝的，做不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