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妈一见靳金玉哭了,才方知自己无意间戳到了她的痛楚。这痛处不提还好,若是提了后还装无事地轻飘飘放下,反倒显得自己刻薄。
吴大妈只得转了话头,语重心长地就着这事劝起靳金玉来:
“靳娘子,你我都是有儿女的人,自然知道想要把一个孩子好生拉扯大,其中得费多少精力。我们不过是些身无资产的平民,只有一大家子凑在一处,才能各司其职相互帮衬,把日子过下去……”
“你一个辛苦谋生的妇人家,手上又带着个孩子。若无人帮衬你一把,这日子得多难过啊。你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少些压力,让小玉有人照看也好,趁着年轻,再寻个男人嫁了吧……”
“吴大妈……”靳金玉一时怔然。
吴大妈继续滔滔不绝地讲道:“你已经给你那夫君守了三年的夫丧了,还要为他怎样。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比那些吃穿不愁的达官贵人。
那些大户人家的妇人就算是死了夫君,也能带着孩子为亡夫守一辈子的寡,到临了朝廷甚至还会赏她个贞节牌坊,她这一辈子横竖都有脸面。”
“但我们这些普通妇人,哪里有那得贞节牌坊的底气与财力喲。若不找个男人帮衬一把,这日子又该怎么过呀……何况你还打算攒钱让小玉去女学堂里学字,日后她去了学堂里,旁人都是有爹爹的,就她没有。
让别人知道了你们不过是对孤儿寡母,家里没男人给你们撑腰,小玉要是为此受了别人欺负,又该如何。”
“你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孩子,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多找个人帮着你,你也不用那般辛苦……”
吴大妈说了一大长串肺腑之言,一句句都戳到了靳金玉心窝上。她所说的这些话,靳金玉在丧夫后的这几年来岂能不知?
靳金玉啜泣不已道:“寻了新夫君又如何呀。不寻夫君,我还只用带一个孩子,若寻了新夫,他能不指望我为他传后,再多生几个孩子出来吗?
届时小玉夹在其中,觉得自己是外人,受了冷落该如何是好。何况孩子若多了,就算是有我们夫妻两个人相互帮衬,这日子不也一样苦吗。”
“日子虽苦,但至少可以一人主外,一人主内,让家里有人照看呐。实在不行你就寻个岁数大的,不缺儿女的男人……”
吴大妈本打算继续劝她,但靳金玉只是摇头。她见她主意已定,叹了口气感慨道:
“说到底还是你太要强了些。一个女人若起了要强的心思,事事都要自己来、不求他人帮衬,苦简直是吃不完的……”
“什么吃不完的苦啊。吴大妈你也是的,人家靳姐姐都哭了,吴大妈你咋还不见好就收呢。”
房内二人正在谈话之余,外头却传来了杜若岚的声音。
杜若岚虽是正巧路过,未知事情全貌,但听见吴大妈这口气,再见靳金玉那忍痛啜泣的样子,也猜出来吴大妈所说的内容了。
“我刚得知靳姐姐的孩子今日摔了一跤,算我额外出银钱,麻烦吴大妈你去后厨里给小玉做碗蹄花汤来。多给孩子补补,可比围着她说话有用。”
“罢了,小玉毕竟是在我手上摔的,这蹄花汤怎么也该记在我的头上。不跟你们说了,我去后厨给小玉煮汤去了。”
吴大妈放下话后,转身便去后厨忙碌了。直到她的身影走远了,杜若岚才好声劝靳金玉道:
“靳姐姐你别放在心上,吴大妈她就这样。她心肠虽好,嘴却奇碎,净好说些有的没的、三长两短的事。小玉今天摔得不严重吧?”
床上的孟怀玉始终在闭眼熟睡。靳金玉见杜若岚这般热忱,不由得揩泪感激道:
“若岚妹子,多谢你好心。我当然不会跟吴大妈计较这个,她一家子人多,相互帮衬久了,自然觉得这样活着才最好。我方才只是伤心,为自己伤心,或许这都是因为我命苦吧……”
“靳姐姐怎么这般说?”
靳金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种未出嫁的女儿家自然不会懂,我在没了夫君后,听了多少闲言碎语……”
这是靳金玉的心酸事,话一旦开了头就难以潦草收场。
“当年我死了夫君后,一开始街坊邻里还会瞧我可怜,怜悯我一把。时日长了,编排我闲话的,劝我改嫁的人就越发多了起来。这些闲言碎语其实我都能忍。”
“我最不能忍的,是有人说我生来克夫,说我夫君是被我克死的……我命不好,才害得我夫君早死,让自己落得这般可怜,所有的苦难都是我自作孽招来的……”
“这帮人真真是可恶,真是欺软怕硬、欺压弱小的一帮孬种!”
杜若岚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咬着牙义愤填膺道:
“靳姐姐,你莫把这群心肠歹毒之人的话听进去。他们这辈子除了会欺压弱小、仰慕强权外,也难有什么出息了!”
靳金玉悲从中来,禁不住哽咽起来:“不仅如此,我也不敢轻易在人前表露我辛苦、诉说我难过。一旦让人知道了,有些妇人甚至还会来我跟前炫耀。
她们一边怜悯我可怜,一边还要说她们夫君如何与她们琴瑟和鸣,往我心里戳刀子……”
“呸,这帮子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