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我回过神,他便已起身撩开了分隔包厢内外的帘子,让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站在帘边。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托盘——上面平放着两个形状不一的杯子,一个是杯身较高的玻璃杯,杯底有两片柠檬,其中近乎透明的水里,还有未溶解的冰糖的影子。
服务生送来冰柠檬水时,热美式几乎同时被搁在桌面。
瓷杯与木质托盘相触的脆响里,展代表忽然推过那杯咖啡,指尖在杯沿留下半圈湿润的印子:
“谢总习惯先喝这个吧?”
他的语气像在说“3189号包厢”那样公事公办,却让我喉间发紧。
遥想昨夜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七百三十二只羊时,我确实曾想过用浓咖啡灌顶,但此刻瓷杯腾起的热气,却烫得人想退缩。
“我……”指尖刚触到杯壁,我不知怎的,无意中抬了下手,手肘便撞得桌子轻晃。
瓷杯倾斜的慢镜头里,深褐色液体划出抛物线,精准地泼在展代表左手背。
他倏地吸气,指缝间泄出半声闷哼,却在我抬头时迅速扯出笑:
“没事,凉了些。”
他不紧不慢地摘下大半部分已经湿透的黑纱手套。
可那块红斑边缘洇开的痕迹,分明在诉说温度的灼人。
他明明不是习惯逞强的人,更不是会在我面前故作镇静的人。
要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不满,会生气,会冲我摆出厌恶的冷脸;可如今他一味只是笑,笑得那么淡然,那么从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杯壁的余热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视线再一次被他左手上那块红斑牢牢锁住——那块今天又承受着滚烫液体之泼洒的肌肤。
“对不起……”道歉的声音徘徊在喉咙眼里,便已被拦腰截断,我几乎一股脑抽起了桌上所有纸巾,却不敢贸然触碰他的手,“我们先去洗手间吧,洗手间……”
“放轻松点,谢总,”明显可以看出,他手部的肌肉正在收缩,而他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手上的旧伤,仿佛自己仍安然无恙,“小事而已。”
“还是跟我……去洗手间处理吧。”
我早就来不及多顾,忽然抓住他的右腕,触感已经瘦硬得有些硌人。
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顿了顿,随即便任我牵着起身。
-
手间的灯光青白冷硬,展代表站在洗手池前,任自来水冲着手背。
我从纸巾盒里抽纸,忽然发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很疼吧?”话已出口,我才惊觉失礼。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谢总”与“展代表”的距离,此刻却像被咖啡渍烫出的缺口,让那些藏在合同与会议后的真实,正顺着水痕一点点漫出来。
我和他之间的裂隙,无论用上多少502强力胶也无法弥合。
谢幽难与展霈华,或者说是曾经的展霜年,可以是姻亲,可以是师生,也可以是商业合作伙伴,但绝对不可以是……
“还好。”他嗫嚅了一句。
通过洗手池前的一整面镜子,我隐隐瞥见了他略微发白的双唇。
“对不起。”这次是真的道歉,从喉咙深处翻涌而出,“展代表,我真的太冒失了!”
洗手间的排风系统忽然启动,嗡嗡声里,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一只手里,纸巾被揉成团,似乎已然被嵌进掌心。他的右手还被我握着,掌心的薄茧蹭得皮肤发疼。
“这不是谢总的错——谢总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需要被解决问题的人。”他扯下一段新的纸巾,仔细裹住伤口,动作因为左手不便而显得笨拙,“就像现在,您需要的是这次会面的结果,而不是我手上的伤。”
胸口立即绞痛了一下。我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右手的手指,心头不知是被什么凿出了一个豁口,以至于思绪蜂拥着涌了上来。
“展代表也没有自责的理由,不是吗?”情绪有些激动,我的语气里,不经意间裹上了一层诘问的意味,“难道不是我搞砸了这次会面吗……”
“谢总用不着这样的,真的。”
“那怎么行?我害得您……”
“没关系,反正那块肉本来就是要烂掉的了。”
对呀,像我在他内心深处一样,早就是要烂掉的了。
说话间,他被我握住的右手好像又有了动作,仿佛试图回握我。
我又避开了镜子里他的目光。
“不过谢总要是实在内疚,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您请讲。”
“下次我再私下邀约您,您可以尽可能不拒绝吗?”
“好。”
正欲松开他的手,他却转而捏住了我的手指,说话的语音恢复舒缓和淡然:
“现在,谢总能陪我去买点烫伤膏吗?”
“没问题。”我先是一愣,而后点头答应道。